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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来粗粗扫过去,他只模糊识得其中的一两个人,若他没猜错的话,这几人都是锦衣卫!

喜来心中惊讶,面上却不显,也不知林司衍何时与锦衣卫有关系了,竟然能叫得动他们……

“伯伯……”

喜来低头朝声源处望去,这才发现他的侄子、侄媳跪在最前面,两股战战,见到他来了,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膝行着爬过来,躲在他的后面,扯着他的衣角叫他。

喜来心中忍不住叹气,他一个大字不识的阉人都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他这侄儿是个读书人,却全无半点文人的风骨。

他也不是要求他这侄儿面对强者能如何抽刀抵抗,只是,如此满面惧容,涕泗横流,与平日里对邻里的那股趾高气昂的模样大相径庭,怕是将天下人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而自己这些年来向家里寄给他读书的费用,怕也有不少挥霍到别的地方去了。

反观面前这人,即便幼时家亡,沦为宦官,风骨却甚于常人,便是放入人海中,怕也不会被泯灭。

都是岁数差不多的人,喜来心中不免比较了一番,若不是为了将来能有个人给自己养老送终……喜来暗自摇了摇头,罢了,总归是自己的侄儿。

喜来回神,拍了拍身后男人的脑袋,以示安抚,而后一脚踹向离自己最近的仆人,口中骂道:“你们这群不懂事家奴,咱家平日里就说你们莽撞,会冲撞贵人,却还死性不改,今日果然灵验了吧!”

喜来踹完,又转头对坐在首位的林司衍笑着道:“承恩呐,你大人有大量,再看在咱家这张老脸的面上,也就别跟这些个没见识的奴才们计较了,说起来,咱家与你自安南门一别,也有两三年没见了吧?来人,奉茶来,咱家与承恩公公好好叙叙旧!”

喜来真不愧是在宫中做了大半辈子的人,这般明显不善的场面被他轻飘飘的三言两语便说成了是下人的莽撞之行惹来的,全然不提尚昏迷在地的家奴和跪在地上的侄儿侄媳。

“不必了。”林司衍淡淡开口,透亮的眼眸紧紧锁着喜来,“我来这只为问公公一件事,望公公如实相告。”

“什么事?”喜来惊讶道,很快神色带了几分认真,接着道,“咱家要是知道,肯定会如实与你说的!”

“永历十年六月,我父亲被元惠皇后召入宫中,之后便没再回过家,是公公您传的旨,说父亲去西北抗敌了,而后元惠皇后被赐死,先帝突然身体不适,常住避暑山庄,偏偏起居注上记载这段时间的地方少了两页,公公您自先帝幼时便是他的贴身太监,敢动起居注的人,除了先帝,便只有您了,如今,我来这特向公公讨这两页缺失的起居注。”

林司衍一眨不眨地盯着喜来,不愿放过喜来一点反应,他心中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心里仿佛燃着一团不可控制的火,叫嚣地催促着他,但事实上他说地很慢,很清晰,一字一顿的,生怕自己说漏或者说错了什么,让喜来接收到错误的信息。

心中太过于急切,至此对于真相反倒心生了些怯懦,但林司衍又不得不逼着自己知道。

他在藏书阁待了整整五年,想看什么易如反掌,他又自小对父亲极其崇拜,那时自然偷偷翻阅过有关父亲年轻时的记载,福来说先帝的起居注上只寥寥几笔记载当年那件事,其实不是寥寥几笔,而是中间被人整页地撕了下来!

只是撕得太过完美,便一直没被人发现,况且,若非必要,谁会闲来无事去翻阅帝王的起居注?而帝王的起居注又有几人有资格翻阅?

他那时也是无意中才发现的,心中虽然感到几分奇怪,但毕竟与自己无关,便没再在意。

“起居注?承恩你莫不是搞错了?咱家怎么敢动先帝的起居注?”喜来面上惊讶,不似作假。

但听到林司衍提及“永历十年六月”的时候,喜来眼中便闪过一丝惊骇,虽然他很快便将情绪隐藏了下去,但林司衍一直关注着他,又怎么会错过。

林司衍眸色渐冷,如玉一般的面庞上似是覆上了一层冰霜,喜来越是推脱,便越是有鬼,真相近乎明晃晃地摆在了他的眼前,只差将覆盖在上面那层薄薄的纸捅破了。

林司衍心中烦躁,也渐渐没了耐心,寒声道:“看来公公不愿说实话。”

“我给公公选择,是要保住这屋里的人,还是要保住死去人留下的秘密!但公公耽搁一刻,我便让人敲断这里的人一双腿!我倒要看看,公公这句实话值几人的腿!”林司衍冷眼扫过众人,看到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年轻男人,冷声道,“便从公公的宝贝侄儿开始!”

他今夜,非要看到那两页起居注不可!

一旁站着的锦衣卫不用林司衍开口,便大步走过去抓过正要逃的男人,一人一手制住他,一人伸直了他的腿,还有一人拎起了长椅。

三个强壮的男人如阎罗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年轻男人,似乎只待林司衍开口,便将那被伸直的腿打断。

被制住的年轻男人从来都没遇到过这样的架势,直接被吓尿了,哭着朝喜来的方向喊:“伯伯!伯伯!救我!我不能变成瘸子啊!伯伯……”

喜来看了一眼哭喊的侄子,又回头看林司衍,面色难看。

“咱家说的都是实话!承恩,你这是在做什么?为难一个普通百姓,林相便是这么教你的吗?”喜来面上的从容挂不住了,怒声质问林司衍,甚至还搬出了林湛,企图以此来让林司衍停手。

哪想林司衍不为所动,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打!”

“啊——”

男人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天际,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有些胆小的婢女看着这一幕直接昏了过去。

“我的腿,我的腿……”

然而被活生生打断腿的极致痛苦却没能让年轻男人一下子昏过去,因此只能清醒地感受着痛苦。

“还有一条,继续!”

“不,不要……伯伯,救我啊!告诉他!他想知道什么,你快告诉他啊……”年轻男人恐惧地喊着,想要逃开,却被人死死地制住,动弹不得,只能张着一张嘴叫着。

手上拿着长椅的锦衣卫将手臂举起,在落下的前一秒却被人挡住了。

“你们敢?”喜来三步并两步地赶上前,挡在年轻男人身前,又回身瞪着林司衍,压着怒气道:“承恩,你不要以为咱家不在宫中了,就能任你欺负到咱家头上!”

喜来显然被气得不轻,满面怒容,额头上的褶皱一层层堆了起来,发福的大肚子起起伏伏的。

林司衍看着喜来,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陈述道:“公公,你威胁不了我,而他们只会听我差遣,我今日即便是要他们将你侄儿千刀万剐了,他们也只会照做。”

“你……”

“我只想听公公一句实话,而不是这些无用的废话。”林司衍打断喜来,轻蹙着的眉头显示着他的不耐烦。

喜来哆嗦着唇,只是道:“你想咱家说什么?咱家说的都是实话!”

林司衍凉凉地笑了一下,“将公公拉开,莫要误伤了他。”而后示意锦衣卫继续。

“这夜还长着,我今夜就在这等公公一句实话!”

第153章

林司衍不记得他是怎么从身后的府中出来的,只知道天地昏暗,眼前风雨飘摇。

喜来那一声声悲喊仍在耳边回荡,原来,锁在小院里的那幅画,画的不是大哥,而是父亲!

林司衍突然想起那年祖母五十大寿,先帝竟然亲自出宫为祖母贺寿,甚至还带了几个皇子来,众人皆以为林家受先帝重视,便都跟着向祖母道喜,唯独父亲脸色冷凝。

那时大哥与大皇子交好,便站在了一起说话,被人开了句玩笑道:“大皇子与林公子形影不离,胜似亲兄弟,臣看着,突然想起皇上与林相少年时也是这般形影不离的”,而后不知是谁留意到了,又随意添了句“两人眼睛有些相似”,那时先帝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二人,随后也跟着道了一句“是相似”。

似乎也是自那个时候起,先帝才开始偏爱大皇子的,连带着大皇子的母妃也受宠了起来,还频频召大哥进宫。

但他大哥的眼睛......是最像父亲的!

原来,竟是这样。

林司衍神色嘲弄。

怪不得每次祖母生辰,先帝都亲自前来道贺;怪不得先帝暴躁易怒,百官噤若寒蝉,却唯独每次父亲进谏都愿意听从。

还有何劲,他原以为何劲骂他父亲,是因为母亲选择了父亲的缘故,却原来......也是因为那事。

可是——

他父母恩爱,两不相疑,如何会插足帝后之事?

为何各个都怨到他父亲头上?

冤有头,债有主,齐策,是你母后先起了杀心,且将她赐死的是先帝,你不去怨恨先帝,反去迁怒我父亲,这又是何理?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吗?

可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干脆点,将我也一并杀了?

你身为帝王,怎么能不懂得斩草除根之理,反倒要将我弄在身边,就不怕养虎为患吗?

林司衍仰起头,仍由冷雨打在脸上。

……

初夏的这第一场雨下得着实有些猛烈了,将近半个时辰了,这暴雨也不见停歇。

灰蒙蒙的夜,飘零的雨,阻碍着视野的寻找。

何琛拧着眉驱马,时而有飘零刺骨的雨冲进他的眼睛里,但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些。

他今日休沐,便去了郊外走了走,回来时便听手下说林司衍带着几个锦衣卫去了南城,他之前说了为何琛的事给林司衍赔罪,便将自己的令牌给了林司衍,告诉他若有需要,可拿着令牌到镇抚司,到时自会有人听他差遣。

那时林司衍没要,是他硬塞给林司衍的。

镇抚司的人,说得不好听一点,杀人放火也是其中的一项业务,林司衍向来不喜欢这些,何琛本以为他不怎么会用到的,至少……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闯入镇抚司叫人。

那令牌虽然是给了林司衍,但是林司衍若是拿了令牌到镇抚司,也是会有人来告知何琛的。

今日前来通报的人说,林司衍是带着满身煞气来的……

何琛心中一紧,夹着马腹加快了速度。

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南城,雨夜中突然隐隐灼灼出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那人身形单薄,身上都被雨水淋透了,却仍在雨中停留,似是阳间一缕找不到归处的孤魂。

何琛定眼一看,竟是林司衍。

“林司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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