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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们猜虽是猜到了，但也要装一装，劝阻太子一番。
像是什么“杀害兄弟子侄、夺子之妻、宠爱妖后孽子、不能守祖宗之土……”
太子命苏月莹亲自将地藏奴抱过来，他逗弄着孩子，笑吟吟道：“母后近来还是身子不好吗，连孙儿的周岁宴也没有来。”
太子这份请辞表有些长，早有内侍躬身在圣人身前，请天子与诸位大臣以自己的背部为案几，内侍监吩咐小黄门取了天子的玉印朱笔，留待圣上批复。
东宫这一声母后叫得极为自然亲昵，若是不知道皇后年岁的还以为他是在说自己的亲生母亲。
锦绣殿离东宫太远，她听不见杀伐的声音，那东宫之中似乎平静得一如往常，庄严宏丽的宫殿楼阁相望，各抱地势，勾心斗角。但这平静之下，不知道有多少惊涛骇浪。
“说起来娘娘一人在宫中，朕也有些放心不下，”圣上对身侧簇拥着的朝臣们道：“你们今日且乐你们的，朕已经有些乏了，便先回宫去，若非紧要之事，明日晨起再议就是了。”
太子现下哪里还有心情管这些，只是笑着应一声是。
苏月莹似是被打了一下脸，她的儿子只是庶子，竟当不得帝后同时驾临么？
太子也跟着笑一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地藏奴又不是他的嫡子，在周岁宴上能不能出彩也并不是十分要紧，圣上正要吩咐内侍监排驾，群臣躬身相送天子，然而东宫却跪了下来，他朗声禀道：“儿有一事，愿闻达于圣人。”
圣上锐利的目光在席间巡了一转，不免对自己的妹妹有些关切：“说起来今日怎么没见到永宁，说起来永宁的喘疾还是不好吗？”
还是会像他当年那样，抓了简书与印玺，是天生做圣人的命呢？
酒酣耳热之际，太子击掌三下，命内侍们将长桌抬到庭院，请圣上步出内殿，“将地藏奴放上去罢。”
这时节才刚入夏不久，长安城柳絮纷飞，确实不是一个患了喘症女子该出来的时候。圣上坐在上首，温和地朝向太子道：“永宁是你姑母的掌上明珠，从小当金玉一样捧着长大的，你将来娶了她必得好好相待，夫妻相和，不许惹她生气。”
圣上笑吟吟地转过头来：“三郎这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非要今日来说？”
皇帝不曾亲身照拂过自己的孩子，但却是见过弟妹与宗室子侄辈的模样，孩子小的时候似乎都十分钟爱啃手啃脚，他这个时候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来自己同阿笙的骨肉，那个孩子将来也会这样吗？
幼儿被乳母放到了桌上，苏月莹衣袖下的手微微颤抖，那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太子自然可以不在乎一个庶子的性命，然而她却是母子连心，头颈微微伸长。眼睛几乎是不错珠地盯着儿子瞧。
当年圣上是抓了简书与玉印在手的，虽然这离不开大圣皇后私下的训导，但还是令文皇帝与孝皇帝面上大为光彩，天子自从皇后有孕之后便不曾饮酒熏香，即便是今日也不曾为了地藏奴破例，只是叫人斟了白水过来，“你母后现下怀着孩子辛苦，等你同永宁有了嫡长子，她说不得要来贺上一贺，陵阳，你说是也不是？”
这一下不仅仅是圣上，在座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被圣上忽然点了姓名，席间的陵阳长公主起身行礼道：“回皇兄的话，近来长安杨柳多絮，永宁身体太弱，太医用了几副药也总是反反复复，臣妹哪敢叫她出来？”
“永宁生病也就算了，驸马今日也告了假吗？”皇帝对着自己这个武将妹夫开起玩笑来总是少了几分顾及，“你们夫妻一向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秤，他才刚从边关回来，不该同你形影不离么？”
父子反目成仇，鱼死网破，五步溅血，太子这些年私下筹备的不少，即便是圣上，也不能说有万全之策，圣上如此不顾念自身的安危，连说也不曾和她说起，这叫她怎么可能不生气？
东宫皇长孙这一场周岁宴的热闹，仅次于当年文皇帝为今上所设的周岁宴，当年文皇帝甚至因为高兴国家后继有人，不顾顺圣皇后的劝阻，显德殿宴会之中亲身舞剑，君臣同乐。
临险地，天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皇后这时候见不到皇帝，便不自觉地将怒气转移到了臣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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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奏表被人展开，圣上的目光落在其上，忽然变得凌厉，有近些的臣子见了表上内容，亦是面容失色。
“地藏奴才多大，快让乳母抱他回去罢。”圣上最先忍了笑，对太子道：“将来你母后的孩子出生，不知道爱不爱啃自己的脚。”
太子倏然起身，他袖中藏有利箭，正要按动机关，忽然被那道檄文砸中了手臂上的穴位，奏表用的是上好的纸张，封皮厚重，用来砸人也是很有些份量的，圣上素日常在宫中演武，盛怒之中又不曾留了情面，那一掷之下，太子的手臂软软地垂了下来，袖中的利箭也射向了地面。
陵阳长公主心中一紧，她笑着答道：“回皇兄的话，二郎这几日总在军营中，军中的事情我又不懂，我哪里见得着他？”
而在别人看来，苏良娣不过是有些担心儿子不能在圣上面前抓书笔印章，却抓了胭脂花草。
他双手呈给了君王，圣上离他有些远，并没有如他想的那样亲手接过，而是让内侍们转递了过来，吩咐臣子们起身。
第67章晋江文学城独发
但他那脚又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两只脚灵活地转来转去，皇长孙伸手几次，居然塞不到自己的嘴里去。
“回娘娘的话，圣上与几位重臣如今应该尚在东宫……”魏公培见皇后护着腹部，也恐叫她生气太过，忙宽慰她道，“今日跟随圣上去的都是万里挑一的精兵，内城守军将领皆为陛下亲信，东宫属官之中亦有弃暗投明之辈，娘娘无须担忧这些，圣上吩咐到了晚间的时候，必然会陪着皇后娘娘一道用膳的。”
太子忽然说了这样的话出来，臣子们自然也都跪了下去，其实前几次太子呈表早有预兆，皇帝表面上虽然没有表态，可对皇后的宠爱却是不加半分掩饰。
但参与地藏奴周岁宴的命妇与臣子都晓得，皇帝这一遭到来，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圣上已经受了东宫两道辞位表，一般辞天下之位都是三辞三让，尽管这两道表都被驳了回去，但天子这一次来，并非是真心为这位继子的儿子庆贺，而是来收这第三道辞位表的。
梦里的太子登基为帝，但最后夜里还是回到了她的身边，但是圣上如今却在与她相距甚远的地方同太子周旋，生死未知。
这一场宴会只是表面热闹，众人心下如何却是不得而知，太子原本白皙皎然的面庞被塞外的风沙烈日变成了古铜色，但也添了一些塞上儿郎的坚毅，他向圣上举杯，含笑问道：“阿耶，您看时候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举行周晬礼了？”
苏笙回望东宫的方向，她忽然想起了为何会觉得这样熟悉，这原是她从东宫回来时做过那个梦的帧帧画面，然而却与梦境全然是反着来的。
周晬礼便是抓周，新生儿沐浴之后穿上新裁制的衣物，男孩用些弓矢纸笔，珍珠象贝，天家之子还会用些简书印绶，女子则是刀尺针缕，珠宝胭脂、华服金银。
“儿臣今日是想向陛下请辞东宫之位，”太子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了一份奏表，“儿蒙陛下恩典，忝居东宫之位，惶惶不可终日，恐负陛下厚望，如今中宫有娠，儿愿还位于上，自携妻子去做山野之民，求陛下恩准。”
……
地藏奴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他胆怯地在桌上爬来爬去，却什么也没有拿起来，众目睽睽之下，竟一屁股坐在长桌上，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在桌上啃了起来。
那并非是什么请辞东宫位的陈情表，而是斥责皇帝昏庸无道的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