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刺痛(2/2)
陆继明嗤笑一声,随口说了句:“性格脾气好点的,长头发的那种吧。”
叶允就掏了平时用的婴儿霜给他,陆继明把印着“for baby”的那一面对着叶允,一脸嫌弃:“看看,看看。叶三岁,宝宝面霜,你竟然还用这个?快让咱妈给你买点什么男士精华乳液的,十七岁,不小了,不要让自己的皮肤状态影响你的恋爱进程好吗?”
“公寓地址和电话,我都写在这里了,”陆继明递来一张便利贴,“给我打电话。以后不走了,在家不开心随时来我公寓。”
一时间两个人在镜子里相顾无言,嘴上都沾着点白沫。两张脸有些肖似,鼻梁都随叶重山,挺拔利落,陆继明的体量更大,衬得五官更立体,而叶允鼻尖微翘,显得秀气。除去这一点,他们又是不同的,陆继明眼褶宽,眉眼线条锋利浓郁,嘴唇削薄,极富攻击性,像陆曼。叶允开合间更精致,眼神清亮,红唇皓齿,有种冷峻又蓊郁的少年气。他们不约而同地打量着熟悉又陌生的彼此,最后是陆继明开了口:“长高了,更好看了。现在身高多少?”
叶重山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一语不发地拎起外套,离开了卧室。
他想到那个希腊神话里的薛西弗斯,日复一日地推一块永远会滚下来的巨石上山。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得到救赎的那一日。
“本来天不亮我就想走了,但是怕你不高兴,所以等到你醒过来和你好好说。你哥我好不好?”
“不错,”陆继明漫不经心地洗手,末了又问:“有须后水吗?”
怎么有人做了这点事就要邀功。叶允不想承认其实自己高兴了一点。所以他冷淡的抿了抿嘴:“好个屁。走吧,陆四岁。”
“啊......分手了?”
陆继明放弃抽出自己的手了。他重新躺下,面对着叶允,另一只手覆住了叶允两只交握住他腕骨的手。叶允皱起的眉头慢慢地松开,往陆继明肩头靠了靠,左眼滚出一行泪,悄无声息地洇进了陆继明的衣服。陆继明察觉到了,轻轻的揩了揩那湿润的眼角。
明一时间有点难以动弹。抽手时叶允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他便凑过去听。温热的鼻息就急促地吹到他的耳朵上,那句话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就一声:
但是他突然顿住了,又怕被陆继明看出来什么,于是有些不自然地打开水龙头,低头往脸上拍水,声音就闷闷的响起来:“哥你......谈恋爱了吗。”
出来的时候,陆继明已经套上了冰袖,转头看到了叶允,就揉了揉他的发顶:“宝贝儿,我走了。”
最后看了一圈洗手台上没有香氛之类的,一无所获。他啧了一声,剜了一点面霜贴在叶允的面颊上,拧上盖子放回了原位:“别发呆,迟到了。”
陆继明感觉到了一种刺痛。这种刺痛似曾相识,它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被接通过的叶允电话里的忙音中慢慢滋长,在昨天终于回家以后,叶允故作冷淡的眼神中达到了高潮。陆继明以为它已经和那些漂泊的日子一起结束了,却不想在这混沌的梦话中重现,让他在一瞬间痛得忘掉了呼吸。
这些年叶允是怎么过来的,他到现在都是不是在恐慌我的突然离去。他从不记仇,却梦到了现在,这孩子其实是不是还怨我。
叶允摇头,电动牙刷嗡嗡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嘴里含混不清:“七点二十的课,要吃早饭,来不及。”
“来的。”
赵韵琴轻轻地说:“他走了。”
“......有点,就是在想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叶允胡乱的抽了张洗脸巾擦了擦脸,事实上他紧张得手腕都在发抖。
“这两个东西能一样吗?凑合。拿来。”
“......”
叶允不是没想过他们没可能。或者说基本没有指望过他们之间有在一起的可能。性别,血缘,家庭,多方面的因素加起来,他们之间就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但是真的听到陆继明说理想的女生类型,叶允难以控制自己的难过,只能用洗脸巾用力擦自己的面颊和眼尾,擦到发红。不让陆继明看出来他的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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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继明一走,他就撑住了洗脸台,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双眼泛红,那些嫉妒,不甘,悲哀,丑陋,狼狈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陆继明一定不喜欢。他吸了吸鼻子,抹匀那块陆继明沾上去的婴儿面霜,对着镜子勉强调整了表情。
“嗯。”陆继明打开剃须刀,两种频率不一样的嗡嗡声就混合在一起。叶允听着这种声音,就有一种莫名的雀跃和心安。好像倦鸟还巢,好像冬夜的船只靠岸。陆继明回来这件事终于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感。
他并不想对叶允说自己现在不喜欢女生。
摩托车启动的时候引擎声很响。性能极好的座驾原地咆哮了好几声,仿佛故意吵醒谁。叶重山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打领带,赵韵琴靠近了落地窗看着楼下。而叶允在大门口送陆继明,没有女仆跟出来。七月的早晨天光大亮,陆继明戴上了头盔向叶允飞了个吻,他的脊背弓起如同猎豹,英俊桀骜的眉眼一闪而逝,机车轰鸣着消失在喷泉的另一边。消失在七月辛辣的风里。
梦里的一切混沌又不明,叶允醒来时却永远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因为再暧昧不清的梦如果重复梦到几百次,也会清晰得毫发毕现。故事的情节会变化,有时候是陆继明在教他做数学题,有时候是他刚学自行车,陆继明在后面扶着他的车后座。有时候是大院里小孩一起笑他像小女孩,被陆继明追着打,有时候是陆继明抱着吉他弹给他听。
不变的是那个结局:他一遍又一遍地扔掉皮卡丘,又像丧家犬一样把它一遍又一遍地叼回来。而陆继明一个人走向地铁站的背影定格在他抱回皮卡丘的时间点。于是他再一次会选择丢掉皮卡丘。直到他醒过来。
醒时他第一反应是去摸那只皮卡丘,发现自己的手被轻柔地笼着。他不敢置信地眨眼,鼻梁切切实实地抵着陆继明的肩头,那一小块布料还有可疑的湿痕。他小心地抬眼,对上一双清醒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突然就有一种不真实感,忍不住就想和眼前这个陆继明说说话。但是太久不见,他不知道说什么,目光在陆继明的眼神和他肩膀之间游走不定,想了想终于说:“我......睡觉流口水了?”
陆继明哭笑不得。他拍拍叶允还松松搂着自己手臂的双手,示意自己要起身,叶允就乖乖松开了手。陆继明慢条斯理地掀开被子下床,穿了外裤,昨天穿来的T恤直接被他当睡衣穿了,有点皱,他毫不在意地抻了两下,不经意地开口:“周六没课?张兆先不来了?”
陆继明挑眉,拧开面霜的盖子,一股温和的草莓味:“谈过。”
“没有,面霜要吗?”
叶允吐掉了漱口水:“穿鞋一米八吧。”
等他出来的时候,陆继明已经在洗漱间往自己脸上抹剃须啫喱。叶允沉默地在边上挤牙膏,两个人就镶嵌在了同一面镜子里。一高一矮,陆继明看了一会他,就笑了,下巴上一片白白的泡沫,显得有点滑稽:“不洗澡吗?”
张兆先是他们的数学指导,也是叶允目前最怕的人。很奇特,小学到高中,数学已经不再是他不擅长的科目,对张兆先的畏惧却是半点没消减。叶允看了眼挂钟,六点四十,不情愿地开始慢吞吞地换衣服。他本身有第一天晚上拿好第二天衣服的习惯,但是解睡衣纽扣的时候他有些不自在,于是叶允装作不经意地扫了陆继明一眼,发现他已经开始戴摘下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戒指和项链,并没有看自己。叶允镇定地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衣物,绕去了衣帽间。
叶允很乖的向他点头,没有说话。
“嗯,不合适,”陆继明没停下抹面霜的手:“怎么,很好奇?”
“......不用就还我,”叶允有点恼羞成怒的耳热,“陆四岁。”
“哥哥,别走......哥哥听话我别走......我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