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新正(2/2)

弘历拍了拍他的肩头：“我觉得你说得没错，有那班老和尚，一大把年纪了，还穿大红绣金线的袈裟，你看《西游记》里面唐僧的袈裟，光彩得还了得呢？又是夜明珠，又是祖母绿，另外还有什么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舍利子倒也罢了，虽然贵重，却不放光，其它那些珠子玛瑙珊瑚，可都是鲜妍明润的东西，都缀在那袈裟之上，可不比命妇的冠服低调，莹光灿灿都晃人的眼睛，还有那资深的和尚，专门积攒袈裟，一件件各色各样的，与那贵妇人成箱的绫罗绸缎也没有什么区别，又何必要笑世俗的富贵繁华。”

小鱼从他手里接过食盒，看着他下眼睑的青眼圈，便问：“舅舅昨儿晚上又熬夜了？”

弘历瞬间便想起了富察氏，富察氏一贯衣服素淡，将来到她六十岁的时候，倘若她忽然肯穿红的，比如说桃红色，那韵致想来颇为不同吧？

褚绣春也觉得无所谓，宫中那是没办法，作为文化的代表者，必须要这样的，平民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很不必定要做那个表率。

另外还有“百事大吉盒儿”，里面都是果品，比如柿饼、荔枝、桂圆、栗子、熟枣，还有一盒“嚼鬼”，就是煮熟的驴头肉，都是宫中过年发的福利。

傅恒忙笑着拦道：“可别胡说，毕竟是沾着神佛的缘分，哪怕真的如此，也不可以这样不敬的。”

两刻钟后，褚绣春回到家中，一打门，小鱼开了门，探头一望：“舅舅回来了！娘刚煮的饺子！”

那一天褚绣春在那里慢慢地吃火烧，喝酸辣汤，听着旁边的人说：“马上就到腊月了，催债如同催命。”

褚绣春一笑：“可巧我也带了饺子回来。”

要说这一位客人，穿的确实是相当朴素了，单纯论服饰，倒是比这里一些茶客还更显得更孤寒一些，只是那神情实在不像是个疲于奔命的，倒不是说这人眉宇间有怎样慷慨的气概，他是相当平和的，从容温厚，不见激昂，然而那眼神却真的不一样，没有那种沮丧恼恨，又或者是荒凉的神色，这人的气质风度一看便是不忧柴米的，至于他为什么到这里来，那便只有他自己才晓得了，也可能是闷了四处逛逛，觉这样的馆子别有风味吧，有的人确实就专门喜欢到这样的馆子来吃饭，倒也未必就是为了省钱。

那茶房笑道：“爷您别抹了，脸上干净着呢，就跟刚下过雨的白石地似的，只不过您老实在不像是来这样茶馆的人，所以我才看着觉得稀罕。”

大概就是将近十点吧，颜二姐与小鱼向来没有一定要守岁的执着，用二姐的话便是：“没有那个穷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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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如何？他催由他催，我明月照江流，到了大年三十那一天，大不了到这茶馆里一躲，这里是有名的穷气旺盛，他们若不嫌晦气，尽管来讨债。躲过除夕这一晚，到了第二天正月初一，天亮了回家去，那瘟神便暂时退了，新年第一个月不过账不讨债，总能缓几十天。”

褚绣春的江湖本能登时激发了起来，汗毛微微立起，用手抹了一下脸，问：“怎么了？”

：“我哪里便到了如此？昨儿还拿了两个铜钱给募化的僧人。”

有时候二姐看他那衣服实在旧了，便主张说要给褚绣春再做两件，褚绣春连连摆手：“宫中每年都有新的发，何必自己另做？这样旧一点的，我穿着倒舒服，布料软得很，姐姐和小鱼做两件吧，姐姐如今又不老，何必总是一身青的灰的，若不趁这个年纪，再过上十几二十年，便穿不得了，小鱼正当年少，更该做两身鲜亮的穿上。”

宫里的饺子，素馅。

当时弘历便哈哈笑起来：“绣春，你说得很是。”

茶房摇头：“不像，精气神儿不一样。”

旗人有所谓“三十去红，四十去绿”，女人过了三十岁，就不好穿红的了，等四十岁之后，连翠绿的也不好穿，要穿只能穿老绿色，褚绣春就觉得很没有必要，那一回他还和弘历说，“穿什么颜色主要是看人，有那衬得起的，六七十岁穿大红，也照样端庄，不显得妖气，若是不适当的，二十岁穿红挂绿，也显得村气。”

旁边另一个侍卫便咯咯乐着说：“什么募化，不就是叫花子么？”

褚绣春笑道：“皇上都熬着，我怎么能不陪着呢？你们昨儿晚上多咱睡的？”

褚绣春一听，登时感到别的却也罢了，这人想来是读过几天书，“明月照江流”这一句便有点文绉绉的，旗人虽然也有落魄的，然而普遍文化水平比汉人要高，否则子弟书也不能那样普及，不但能唱，普通旗人写篇章段落的也极多。

小鱼道：“外面打过二更，过了一会儿就躺下了，实在熬不得。”

褚绣春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看，那一件青布袍已经洗得发白了：“我这样还不够落拓么？”

此时这几个刚刚走出茶馆的人，便是成功躲债出来的吧？太阳已经升起三丈高了，黑夜的暗影退净，是可以回家去了。

褚绣春见他笑成这样，不由得便有些尴尬，勉强说道：“我都是胡说的，你不要笑我。”

因此这一天褚绣春便从箱子底找出一件极旧的袍子来，穿上之后与姐姐打过招呼，便往这茶馆里面来，进了茶馆坐下来，要了一碗鸡血豆腐酸辣汤，一枚火烧，正待要吃，忽然便看到茶房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不过也确实不容易了，绣春虽然不是守财奴吝啬鬼，每个铜板都串在肋条上，拽下一枚来都带血丝，然而等闲要他花钱，也着实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