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剪春韭(2/3)
【5】
他抽了一会,像是才想到还有一个弟弟,把烟盒推过来,我看到他手指上沾有血迹。
我把从老家带来的野山菌炖了汤,香气扑鼻,我喝了一口,感受着汤汁滑过喉道,一直暖到了我的胃。捏着汤碗的手指现在还是一片灼热。
他靠在床上,垂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我听到他那边嘈杂的声响,心里一紧,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我还欲再劝,哥哥不耐烦了:“我的事你别管!”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我本来想就这样死在外面,到底是不甘心。”
我有些难过,把东西推过去:“这是妈让我带来的,里面那个饼,妈特意为你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来到哥哥的别墅,哥哥看到我,似乎很意外,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话越说越离谱,弄得我一头雾水,语气冲了几分:“什么死不死的,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我知道他的工作有不可说的地方。
我握住电话,问:“你这段时间到底忙什么,找你总是没空。”
我心里一阵难过,人事变迁,不过如此。香烟缭绕中,哥哥巍然不动,像是一尊袒胸露乳的大佛。
“是阴性,妈的。”哥哥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不忍见母亲失望,就以轻松的口吻说:“好吧好吧,我带给他,盯着他吃下去,行吧?总之是不能辜负母亲的一番心意。”母亲这才开心起来,又在房间里四处走动,高兴地给我收拾着东西。
“医院。”哥哥说。
我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只有一把韭菜,放冰箱久了,都蔫了,肯定没有杜甫吃的那顿韭菜新鲜。怎样,你也将就着吃一下呗,虽然不是刚剪的韭菜,但是今夜下雨,也算应景。”
那种像是要把仇人挫骨扬灰的语气,让我身上一寒,尤其当我想到他口中的鸭子,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人的时候。
“啊——”我惊呼出声。
母亲有一瞬间的沮丧,叹了口气,说:“你带给他吧,他吃惯了山珍海味大鱼大肉,或许有时候想吃点粗糙爽口的东西呢。”
是他。
电话那头,哥哥骂骂咧咧的:”操,平时玩的一个鸭子,检测出HIV病毒,我他妈他这次是阴沟里翻船。”
“哥,人家也许不知道,你也没事,这次就算了吧。”
我托住他的肩膀,他呻吟了一声,顺势撑起身子。被子滑下去,我这才看到他胸前,都是一道一道的红痕,有些已经破皮发紫,干涸的血迹挂在上面,显得格外狰狞。
他报出了一个地方,是某个酒店后面的小树林。
他要回家,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我还是坚持把他带到了我家。我给他身上的伤口涂了药,后面的伤口他不让我碰,自己挣扎着上了药,歪在沙发上,不住地喘气。
“我不饿。”他说。
我给他盛了一碗粥,又用小碟子蘸了醋,摆在他面前。他没动。
“送我床上的人,哪一个不是调查得门门清,体检报告、身份证……他妈的,还是出了这种事。”
哥哥见我这么紧张,表情软下来,露出几分笑意说:“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我没事。”
我一直不敢给哥哥打电话,他也一直没给我电话,过了两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我两眼发黑,勉强镇定下来,问道:”你们平时做的时候,有没有戴套?”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他。我和他初次见面,是在晚上,后来的几次相遇,也都是在夜雨飘零的晚上,这让我给他打电话,多了一种仪式感,每次必挑下雨的晚上。有时候我们闲聊几句,匆匆挂断,邀请他去小酒馆喝一杯,他也推说没空。偶尔,我还听到了电话里其他男人的声音。挂断之后,我握着电话,看着飘在窗户上的雨丝,觉得很不真切。久而久之,我识趣了,不再给他打电话。
我抓住一把伞,穿上外套,出门前,把盛在汤碗里的汤又倒进紫砂锅。
我问过他的地址,他发了一个定位给我,显示是一个酒店。
他的工作,有时候会见血。我一阵紧张,抓起他的手,又把他全身细细地查看了一遍,见没有明显的伤口,才放下心来。
白色被子的反面,是大片的血迹,恍如盛开的红花。我一把掀开被子,被那红色刺痛了眼睛。
我有些急了:“那你到底戴套没有?”
“那就好。”我也放下心来。
“对不起,又打扰你。”
【6】
“你扶我一把,我起不来。”他小声说。
我打电话给哥哥的时候,他口气很不好。
我点点头,看他躺在床上,半天也没动,这才发现不对劲,他脸上都是汗水。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我看着母亲头上的白发,想,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她老了,我们长大了,哥哥也不喜欢吃这种饼子了,在母亲的印象中,还是牢牢记着我们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我说:“哥哥不喜欢吃这个,上次我带给他的,过了几个月,还在冰箱里放着,他根本就没吃。
他摇了摇头,绽开了一个一抹即逝的笑容,像一朵凋零的花。
我微微有些疑惑,还是将车开得飞快,赶到了那里。他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了胸口,露出光滑的肩膀。空气中漂浮着轻微酸腥的味道,我是一个男人,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我不知道他找我来一家酒店做什么,有些不悦。
元旦将至,我打算回老家一趟,顺便邀请哥哥同我一道回去。
“这狗娘养的,我要教训他一顿,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毒,还往我床上爬,哪来的狗胆?”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脸色,咬咬唇,艰难地开口:“我找不到其他的人,只能找你。”
挂电话前,我听到哥哥恶狠狠地说,如果检查出什么,他要弄死那只鸭子。
到了家,我把所有的东西分成两半,把哥哥的那份装好。自己的那份放在厨房,拿出几个饼子,放在冰箱里冷冻那一层,如果他再来我家,我可以让他尝尝这个,他对食物最是怀旧,也许喜欢,到时候我就问他,到底是韭菜好吃还是这个饼好吃。想到这里,自己都笑了,心里却还是有些不确定,还有下次吗。如果下次他又是一身伤,那还是没有下次好了。
”戴了戴了,”哥哥不耐烦地说:“到我了,我检查去了。”
他的两条腿无力地张着,偶尔颤动一下,双腿交汇之处,红色泅湿了一大块,在酒店的暧昧的灯光下,血迹呈现暗黑的色泽,看起来像烧破的一个洞。
他笑了笑,搛了一筷子韭菜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吞咽下去,道:“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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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闹得太晚,我睡得很沉,第二天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打电话过去,他说自己到家了,我叮嘱了几句,想劝他和暴力男友分手,又想到我和春桃分手后那黯然销魂的模样,最终还是把劝分的话咽下去。
我饿了,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把干瘪的韭菜和几个鸡蛋,还好又翻出了一袋速冻饺子。我把饺子煮好,煮了一些粥,炒了个韭菜鸡蛋,端到茶几上。
“不能算,我提心吊胆了这么几天,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就这么算了,门都没有。”
哥哥唤来一个佣人,把东西接过去,开始抽烟。他光着上身,只着一条短裤,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像是一个肉墩子。我想起记忆中那个精瘦的哥哥,行动敏捷地像个猴子,小时候遇到事情,他一直挡在我的前面。后来我们各自进城拼搏,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渐渐疏远了。
我唤了一声“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劳烦你搭把手,待会送我回家。”
离开的时候,哥哥说:“过年把咱妈接到这里来吧,她一个人,也挺寂寞的。”
十一的时候,我回了老家一趟。来的时候,装着大包小包,都是母亲让我带的一些土产品,什么茶籽油啊、野山菌啊,还有一种饼,是用当地的一种野菜碾碎了做馅,苦冽中带有一丝甘甜,让人唇齿留香。那野菜九十月最是繁茂,鲜嫩多汁,于是母亲剪来做饼,再三叮嘱我说:“你哥哥小时候最喜欢吃这种饼了,你留下一半,剩下的一半,给你哥哥送去。”
【4】
我慌张地站起来,踩到一个东西,差点滑倒,侧过身子一看,是一个用过的保险套,红色的血液和白色的精液黏在一起,肮脏,泥泞。我捂住嘴,下意识地干呕。
虚弱的语气让我心一软,我坐在床上,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那个小树林很偏僻,车子没法开进去,又没有路灯,我只有打着手机的灯光,在半人高的杂草和树木之间穿
大千世界,同性恋没什么特别的,有特殊的做爱嗜好也正常,我只是怪他眼瞎,他这么一个清风朗月般的人,却选了这么一个人作男友,还把自己弄得受伤。本想训斥他一句,看他那低垂的眉目,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坐在他旁边,抚了抚他的肩膀,低声说:“我不歧视同性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