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酒一坛,酒樽两只。桌前白衣人半倚,衣襟微敞,抱臂,歪着头眯眼含笑看他,似是问他惊喜否。
“我早就知道了。”阳步得意地拍拍他肩膀,“这次量够足啊。没让为师失望。”刚拿起开了的那坛,斟一杯,却发现坛内只剩一半了。
他微微仰头,点着那人鼻尖教训:“好啊你小子,识得酒的滋味了,便和为师抢酒喝?看在你辛苦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了。”
悬雪笑而不语。
摇了摇飘着粉瓣的酒,饮尽。唔,比起以往更浓烈香醇,让人在这甜美酒精中毫无知觉地愈陷愈深。
阳步尚在回味,唇上突然划过一抹**,只见悬雪把玩着一片沾在指尖的花瓣。
玩味的神情,漆黑眼瞳中跃动着的灯影,让那稍纵即逝的触感鬼使神差地溜入了阳步心底。
“师尊这一年都做了些什么,怎消瘦了如此多?”
阳步啧了一声,心虚地答道:“也不知是谁不会照顾自己,一袭白衣跟挂在竹竿儿上似的。”
悬雪却直直地看着他,前所未有的认真,“师尊不在,徒儿过得很不习惯。”说着,将花瓣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喉结滚动。
阳步心跳莫名加速,扭过头胡乱地说:“花的气味都浸入酒中了吧,有什么好……”
他的脸突然被捧过,未说完的话语被兀地封了回去。悬雪的眼睫掠过他脸庞,他先是一滞,直到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自己才想起来呼吸,完全乱了分寸。
阳步从未与谁有过如此近的距离,顿时心跳如鼓点。
刹那间,侵入的不只是香甜——溢满了他心底一直不敢承认的期待与渴望——还有熟悉的苦涩……一如离开酒便缠上他身心的那般滋味。阳步已分不清此番感受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他情不自禁地抬手,却终是没敢抱住咫尺之人,只握紧了那洁白衣袖。
原来,让他沦陷的,从来都不只是酒。
可是,这种感情……
“没想到阳步真有断袖之癖,连自己弟子也不放过。”
“怪不得拂瑕愤然与之断绝关系,悬雪这辈子算是毁在他手上了啊。”
“悬雪不是和乔霜成婚了吗?没想到他们竟然……”
鬼魅般的话语忽然刺入耳中,他如梦初醒,悬雪也似是酒醒了,睁大双眼往后退去,眉头紧锁,再不看他。
唇边已无一丝温存。
就是再贪恋这温柔,阳步也无法接受悬雪就此离去。就算渺茫的幸运眷顾他,他又怎能容忍心上人承受污名?
悬雪深吸一口气,似是有了决意。
“为师……”他抢先一步开口,没有知道的勇气。可此时,他再说不出第三个字。
忽然,渐渐放大的嘈杂声开始揉碎这一切,那袭白衣在眼前幻灭,意识被残忍扯回黑暗之处。下一秒感受到强光照射,阳步抬手遮挡,睁眼,头痛欲裂。他扭过头看向窗外,猛地坐起身,已经正午了?
桌上没有酒坛,酒樽的位置也不曾挪动。
原来,一切都没有发生吗?甚好,甚好……
阳步双手捂面,却阻止不了泪水肆流。他想要嘶吼,但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抽空。他还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自己,面对这一切,最后一层纱就这样被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