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会是被同学欺负了吧(2/2)
小学生接过那个袋子,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但很快又被惶恐所替代。他支支吾吾了一阵问:“要多少钱?”
手表是戴在手上的,无端端地怎么会被人踩坏。梁钧说:“不会是被同学欺负了吧?”
邱其把聚光灯调亮了一些:“在修表。”那是一只很普通的蓝色电子表,表盖被完整地掀了起来,他正在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替换里面的机芯元件。
节目还在播放着,店里一个也停下脚步看电视的顾客评论说:“杀人要偿命,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说的……”梁钧望了他一眼,邱其则无意与他讨论,低下头似乎没听见。等那人终于发表完了意见、走出去之后,邱其才重新捡起了话头:“说她比绑架犯还坏也太过分了吧。她在那种处境里……”
邱其听了一笑:“总得收钱啊,又不是开善堂。”
“可能是。”邱其说,“他没跟我说。”
“那个绑架犯。”
梁钧目送着他离开。他心里知道这个价钱肯定是远远比不上劳动价值的,但嘴上却忽然想开起玩笑:“怎么还收钱啊?”
“的确……”在公众激论女孩犯下的罪行有多罪恶滔天的同时,那个绑架犯没有真名,没有正脸,也没有被人讨论的价值。媒体长篇大论地报道那个被害十六岁少女的贫苦身世和渺小的梦想,她如何希望满满地踏进这个繁华的城市,甚至还比较着她和邝蕙那过去一直一帆风顺的中产人生,从而塑造出一种对立和必死的宿命感。在当下只能听见一种嘈杂的声音:邝蕙不应该那么信任网友,她不应该到网友家中去,她不应该自己蠢还拖人下水,她有力气杀人为什么没有力气反抗,她还故意撒谎……
。”
邱其把手表用酒精湿布擦好,装进塑料的自封袋里,没过多久,手表的主人就来了。那是一个瘦弱的戴眼镜的小学生,背着书包,显然是刚刚放学,一脸不安地踏进门,邱其便朝他挥手:“手表修好了。”
这样耗时耗力却没什么太大意义的活,他还做得那么认真,几乎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那你这样修起来不费劲吗?”
邱其听到似乎乐了:“不是。就是普通的电子表,很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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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其说:“十块钱。”
梁钧点点头,假装自己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急忙转移话题:“你在修什么?”
“帮一个小孩修的。”邱其说,“说是手表被同学踩坏了。午休的时候来的,问我下午放学的时候能不能修好,感觉好像是不敢让家里人知道。”
少女失踪案让他当年的案件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他本能地便想要回避,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和不知情的人讨论这个话题。加上大众观点并不同情受害者,反而倾向于将他们的不幸归结为他们自己的过错。梁钧没办法站在这样冷眼旁观的立场,也说不出“为什么不反抗不自救”的话。他记得那种深陷在恐惧之中、根本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感觉,勇气根本无从寻觅,除了徒劳的祈祷和害怕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电子表明明看上去很便宜,换出来的老元件都有生锈的迹象了。梁钧怀疑维修的费用恐怕比买新的还要贵一些:“这只表很贵重吗?”
小学生露出一个松了一口气的笑容,放下钱道了声谢就欢快地走了。
“……什么?”
他准备要把表盖装回去,但这时候梁钧才发现那不是轻松的活。这种廉价电子表本质上都是一次性用品,自打在工厂诞生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人闲得来修理它,塑料表盖和底座是一次成型连为一体的,邱其是将表盖整块割开了才得以将它掀起,此时他想把表盖盖回去,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塑料表盖融回去。他从一边的小工具箱里找出了一捆各色的修补用塑料卡,逐一对比挑出了颜色最接近的那张,用热源将它融化,然后用镊子尖挑起半流动的塑料液滴,沿着表盖的割缝,一点点地将它重新密合地拼接回去。修补完后便是仔细的检查和后续的打磨,不停地精雕细琢,折腾了好久才将表修完。
那天回家的路上,梁钧好几次想起了刚才的那只聚光灯,以及灯下邱其专注地把表盖一点一点地粘回去的剪影。人不可能跨进同一条河流两次,但却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从当年贺央平康正直地扶起对手,到今天邱其为少女辩护的话,再到给小孩做近乎免费的修理。他们的言行都光明到不像真的,如果换了那个怀疑论者赵典,可能会毫不留情地评价他们的表演做作到一个点,肯定是有什么阴暗的真面目需要这样矫枉过正的掩饰。赵典式的猜忌有可能是对的;起码对于贺央,他很可能是对的。梁钧不知道自己是喜欢这类人,还是像喜欢一种画风一种音乐流派一样欣赏这种善行。但他能隐隐感受到自己的心,如同无法抵抗重力的苹果一样为之自由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