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灯(2/3)
直到有一日,鹤书将清洗干净的甲胄还给了他,在少年骤然暗下来的目光里,她对他说:“你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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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王的眼里,自始至终,都只装着一个水鸢。
在少年老成的苍狼王子眼中,那是他生平为数不多的孟浪行径,在多年后回想起来时仍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件被他换下的布衣内里是红色的,铺在屏风上,像是沾满淋漓鲜血的人皮。
他亲手撕下了那个向往着小山谷和姑娘的苍越,重新钻回了苍越孤鸣的壳子里。
他自小就是苗疆唯一的王储,自知事以来,平素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地步,何曾在人前那样笨拙过呢。
厨房里亮着灯,不时飘出焦糊的气息,鹤书却只是坐在外间的石凳上,沉默着将沏好的茶倒进土里。
惑地看着已经退烧的苍狼脸上又升起火烧云似的色彩,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可在那个小小的山谷里,他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他平日的冷静沉着。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苍狼知道自己应该快些好起来,然后离开这个山谷,忘记他曾在一个人面前自称苍越,做回他的孤鸣王族。
“苍越,还有人在等你回去。”面对他惶然的眼神,鹤书只是这样对他说。
她的姐姐一手建成了海上明月楼,技艺堪称巧夺天工,阁中所藏珍宝任意一件都远超万金之数,但祝王全不在乎。
在很久很久以前,鹤书还在云端帝国时,她曾是北境沧溟家族的贵女,现任沧溟家主水鸢之妹。
唯一不同的是,祝王性情灼灼,喜欢谁就要将一切剖开放在他人面前,任由天光照亮满腔的爱意。
于是苍狼知道,他最不希望看见的时刻还是到来了。
他的伤势在鹤书的小心照顾下愈合得很快,从一开始只能挪动手指,慢慢地可以试着下地了。
苍狼屏住了呼吸,不敢让救命恩人发现自己已经醒来,但感受着额头微凉的柔软,他脸上似乎更烫了。
是啊,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鹤书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在某日外出后给他带回了一枝青翠的竹杖。
难道不是吗?
而如今苍越看她的眼神,像极了当初的祝王。
苍狼的厨艺是在军中练出来的,果腹尚可,滋味却算不上好,但苍狼做得认真,鹤书看在眼里,不知为何,竟也没有阻拦。
鹤书的手有些凉,指腹上还有层薄薄的茧,试探苍狼额头温度时的动作,却显得格外温柔。
这不是一道逐客令,但苍狼的心却还是沉沉坠了下去。
可他不能。
但出了这个山谷,回到苗疆的地界,他还是苍越孤鸣。
可在鹤书面前时,他还是那样乖乖地坐在床上,眸光低垂,安静又温和。
在海上明月楼建成那年,她跟随前代沧溟家主前往道贺,偶然间见过南境祝王看她姐姐的眼神。
属于苍越孤鸣的那个他希望自己快点好起来,但属于苍越的那个他却希望自己的伤势好得再慢些,最好这一生都好不了。
她并非不懂苍越的心意。
这样他就能留下来,留在这个山谷,留在这个姑娘身边,只做她认识的苍越。
而苍狼却更沉默,他的恋慕像是无声的水流,温和又含蓄,内敛到了极致。
他的身体一日日好转,身上的伤口慢慢愈合,心上的疼痛却愈发剧烈。
在镜子前,他沉默着换下了身上的布衣。
在这个小山谷里,在这个姑娘面前,他可以只做苍越。
离开的前夜,他外出摘了野菜、猎了锦鸡和山兔,亲自下厨做了一顿饭。
只是换了一件衣裳,但镜中少年的目光写满沉沉的哀痛,仿佛他不是在换衣裳,而是在亲手扒掉自己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