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终将逝去(2/2)
他悄悄看向旁边的人，先看到一双修长的手，平稳放在膝上，然后视线向上移去，猝不及防就跟人对视了。
有一天他的搏杀被中断了，不甘咆哮的灰熊被关进笼子，他被带下场，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纳吉的办公室。
他不躲了，无论面对怎样的猛兽都不再躲，正面的厮杀，你死我亡。
他无力阻止，眼睁睁看着他们拖走了那副遗体——去处理掉，那些人说。
两位顶级猫科在室内的对决难解难分。食肉目的血脉里潜藏着从先祖处继承来的猎杀天赋，涵盖速度、力量、技巧，旁人光观看都眼花缭乱，更遑论插手这样的争斗。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长，长到让人遗忘其他季节，以至于时令的变换过于悄然无声。
洛伊手臂垂下，把雪莱望着，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似的。
“呜……看不见了。”他小声说。
身边的男人已经摘下面具，出乎意料地年轻，看上去没有比佐伊大几岁，或许叫“少年”也合适。头发乌黑，脸也很好看，本能是一只看上去很凶猛强大的食肉动物，比他的还要强，没有显露攻击意图，但有谜一般的威严。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睛。
洛伊磨了磨牙，不能顺利将对手切成两半令他耐心顿失，撤了手再次劈下去，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变得凌乱的攻势毫无章法，无一例外都被挡下。他精疲力尽，但仍然不放松剑柄，喘起了粗气。
眼前的人像他，又好像不是他，似乎没有清醒的意识，眼神混沌得如一只野兽。
“狮”也恰好赶来，他们在楼里全方位绕了一圈，几个方才还以为能侥幸逃脱的喽啰被缚住双手，垂头丧气。
“是洛伊？！”
果然，一走出升降梯，即使被帽子挡住，也依然能感到光线的变化。瞳孔急剧缩小，眼周的肌肉痉挛，酸涩，差点就流出眼泪，把帽子弄脏。
标本里鸟儿的残尸，为了展现更完美的羽毛而削去双足，从此被传说赋予了一生只能孤高飞翔的残酷宿命。长唳声中，高振的羽翼低垂，被心脏流出的血覆盖了原本的颜色。
洛伊慢慢点头，眼里却倏然涌出两道泪水，在满是血渍的脸颊上又滚出白痕。
是谁呢？
可漫长的夜晚终究夺去了太多。徒留一生都无法逃离的阴霾，深渊中得不到回应的祈求，获得了又消逝的短暂光辉，以及这一切所塑造的，名为“洛伊”的怪物。
他们再次辨别，声音的源头终于不那么遥远了，就在前方。
“哥哥，”他的眼神终于清明了，呜咽着，“极乐鸟不是无足的呀……”
“哥哥……”他又一次叫道，这次口齿清晰了不少。
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哭喊，向着正欲逃窜的猎物狂乱斩杀。
不说出来，又怎么听得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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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等着每天带他去斗兽场的人。
他麻木地站着，凝望男人的背影。
“洛伊……”
“是哥哥。”
房里没有纳吉，只有一个颀长的陌生男人，持着手杖，站立的姿态像一棵雪松。管事佝偻着背，满面逢迎，男人始终不为所动。
满身血污的青年口里咕哝，充耳不闻，正剁着一堆没有形状的杂碎，难以相信这曾经也是人类身体的一部分。
他没有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敌意，但被注视的感觉仍然令人不快，他讨厌无端落在身上的视线，没有道理可讲。
卷了刃的剑落在地上，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墙上的空画框，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要被吃掉了。他想，如此也好，再好不过。
低沉，持重，冷峻，不像鸟雀那样清脆悦耳，也不是尖刻锐利的责骂，好像只是平平淡淡叫出他的名字，又好像背后总是还有别的情绪。
“洛伊？”他轻声唤道。
金属武器发出果决的撞击声，一往无前的剑第一次被拦下，横在他面前的是另一把细长的剑，看上去势均力敌。
青年终于对自己名字有了一点反应，皱了皱眉，动作一滞，脸上现出些迷茫，在极力辨认这个声音。
“大人，剩下的人已经全部抓到了。”
——薄冰一般。
他找到了墙角的破洞边藏好的盒子，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将它就地埋了，堆成一个土包，像一个坟茔。
“他现在听不见。”克莱因说。
他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头，问：“哥、哥哥，去哪？”
哥哥把他抱进了一个很小的地方，放在软垫上，没那么亮了，他偷偷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眯起眼睛打量。
他努力将眼部的酸胀不适憋住，却仍然难以自制地感到晕眩。牵着他的男人停了下来，他肩膀缩了缩，不知道是不是笨手笨脚的惹人生气了。
管事的口若悬河结束，男人终于转过身，戴着雕有花纹的面具。
“外面有阳光，直接被照到眼睛会很难受。”
雪莱伸出手臂拦住，示意两个小孩子止步，持着剑小心翼翼接近。
他把这个词反复在嘴里嚼了几次，以前佐伊教过他“兄弟”的意思，还算能懂。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个房间，但是第一次走进门。
“嗯。”雪莱把外衣脱下给他披上，“洛伊，回家了。”
雪莱一直处于守势，向他刺来的剑毫不留情。他不知道洛伊此刻看见的是什么，仿佛身体在此处，灵魂却坠入深不可见的梦魇，唯能让人感受到附着在剑刃上滔天的仇恨。
悲恸声穿透楼宇，匆匆赶来的人正踏过灼热的火焰，不禁脚步一顿。
黑夜啊，真正的黑夜，这才开始。
佐伊猝然的死引发了骚乱，管事们忙着处理客怨，没有人盯着他，他却已经不愿再跑出去。
“……哥……哥……”洛伊的舌头不太灵活地动着，像是拾起一个遗忘已久的发音。
“退后！”雪莱喝道，自己却向前跨出一步，挡在众人面前。
他站在荆棘之下抬首，只看到幽深的夜风，羽毛片片凋零。
他想起了通向地底的升降梯，也是通向地面。第一次听到齿轮咬合的声音令他毛骨悚然，但身边的人一直牵着他，手掌宽厚，又没有那么可怕了。
昼夜是交替的，夜晚终究会结束。而白日里的世界，阳光下的世界，从那一刻就开始了。
“大部分都被……少爷清理掉了。”行刑者有些犹疑，“少爷怎么了？”
似乎明白了对面的人不会进攻，但也没有便宜可占。青年躬起身子，不再急着上前，但喉咙发出危险的低咽，十分不满。趁这个间隙，雪莱再次叫了他的名字。
洛伊终于察觉到周围又来了新的人，迟钝地转过脸。
极乐鸟的尸体挂在了荆棘的高枝上，垂落的翅膀永远停留在了没有太阳的寒夜里。
“这是马车。”坐在身边的男人说。
他看见了一双银色的眼睛。
雪莱立刻收了剑，身后的拉斐尔和克莱因见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众人放心走入，行刑者检查起最后的房间。
他知道什么是马车，是在载着人到处跑的东西。
“哥……哥。”
除去“蓝胡子”的人带来一些用品，楼道空空如也，缺乏可燃物的火势难以再扩张，很快被行刑者们扑灭，烧得焦黑的肢体散了一地，焦味混合着腥气，惨状当如人间炼狱，幸好有夜色作为掩饰。
“当——！”
阳光……太阳。
“老爷……？”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便像叫客人一样。
拉斐尔尝试叫了一声，但青年只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对手。
“回家。”哥哥说。
快到地面时，他被戴上了一顶成人尺寸的帽子，大得把他的眼睛都遮住，上面还有残留的体温和淡淡的香味。
然后他被一双手臂抱了起来，他下意识揪住了这个人的衣服，又连忙松开。歪掉的帽子被重新戴好，他听到一阵轻轻的笑声，轻得就像错觉。
他不会输，即使总是受伤，但也总是能残酷地碾碎对方的身体，不置一词。有他在的斗兽场，场面激烈血腥更胜往常。
“噢他来了，老爷。”管事露出稀罕的笑脸，“他叫洛伊，当然您也可以为他取别的名字。他非常优秀，这样干净的本能已经要绝迹了，即使脾气有些小缺陷，但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