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又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这就是人性的反复与莫测。人不正是这样的飘忽多变、捉摸不透吗。
从前的我当然是最爱黛玉,爱她的纯粹灵慧,爱她的霁月光风。只是人大抵只有经历过、体会过什么,才能够深刻地感悟到那些原本不曾理会、不曾细想的一些事情。例如我。
娇生惯养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元宵佳节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香菱是红楼出场最早的金钗。她本也是父母高堂的掌上珠,书香门第的闺中秀,却天意弄人般地被拐卖、被欺侮、被迫害,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怎能不怨不恨,不愤不懑呢?但这诸多的不幸却未曾消磨掉她的赤忱,反而让她变得更为慈悲。
原谅过去,原谅现在,原谅未来。
如此可敬、可爱、可怜的女子,我又怎会不喜欢!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却是,我在这世上又岂非是另一个香菱!
黛玉是父母双亡、寄人篱下、风刀霜剑,可她还有贾母、宝玉、紫鹃……的疼宠陪伴。而香菱,香菱又有什么呢?她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没有。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我们同样的无依无靠,无家可归;同样的孤苦伶仃,不得解脱;同样的、同样的身不由己,委曲求全。但我却不像她一样乐观、开朗、豁达、纯稚。
我不如她。不如。
不可原谅!不能原谅!不可能原谅!
我宽宥他人,谁人来宽宥我呢?
无端对润玉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恼。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聪敏,这么敏锐,这么、这么了解我!
为什么?为什么?
恶劣的情绪乌云般翳满心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我这么倒霉?为什么我这么不幸?
我知道我这是在迁怒。润玉没有错,这根本就不关润玉的事。这对他很不公平,非常不公平。
我知道。我知道。可谁又来对我公平?
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痛苦更与何人说。
不可说。不能说。
理智与情感在脑海里不死不休地对峙观望,拉锯撕扯。我的理智不允许我做出迁怒他人这般没品的事情,但我的情感却要我不管不顾,发泄一通。
谁不想永远慈善、宽和、温厚,谁又想尖刻、焦躁、阴郁?
那光明的支持我相信、虔诚、坚定,那黑暗的却引诱我放纵、堕落、沉迷……心底有一个声音虫子般钻爬啃啮,她说:就这样吧,就这样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不!
我不想这样。不想。
为了避免自己接下来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说出些什么伤人伤己、无可转圜的话语来,我只好别过头去,躲开润玉的目光,硬梆梆地扔了一句:“我该走了。”
我该走了,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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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出自南北朝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出自现代香港武侠小说家金庸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主角陈家洛玉佩铭文――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神姿高彻:出自《世说新语·赏誉》――太尉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
*轩轩韶举:出自《世说新语·容止》――林公道王长史,敛衿作一来,何其轩轩韶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