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鹰(2/2)
俞家宝苦笑,干嘛要出去?里面的缘由一言难尽。大哥开始滔滔不绝地跟他说北京有多方便,外企怎样削尖脑袋来挣钱,人均工资涨了多少,支付宝有多普及,涮肉有多好吃……
他以为忘记了,却原来这些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不管这个城市是昌盛还是坠落,不管这里的人赚了多少钱。
“俞桑怎么说话的呢,明明是你缠着我,让我带你去看面包店。”
“我……”几乎是决定不用杜家资金的同时,他就决定不做“日本人”;不做日本人,也不做活死人。他的名字没给过他什么大好处,他小时候差点改了姓,长大了差点换了名,可面对一圈的疑虑眼光时,他突然无比确定,如果这辈子只有一样东西他不会舍弃的,只有这个。
俞家宝像是离开了60年的老人,听着这些不算陌生的描述,却感觉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经过盘问和调查,警方判断他没有在日本犯罪,便立即遣返回国。
俞家宝说:“清水桑记得吗,我第一次来大阪,就被你拐到街上来了。”
回到大阪后,比平时更忙碌了,几乎24小时连轴转,插空打个盹儿,常常不到十分钟就被某个梦惊醒。
可直到此时,“回家”的重量才一点点地凝聚在身上。麻木的脑子被铺天盖地的记忆所占据:姐姐给买的肉包子、楼道里满满的小广告、学校的广播体操、哥们儿偷印的漫画、驴肉火烧、冬天的烧煤味、长长的平安大道、烟酒商店的霓虹招牌、地铁报站的声音、网吧肮脏的鼠标、青岛啤酒、污黑的融雪、卤肉锅子飘出的烟雾、后海坑坑洼洼的冰面。
“我不害怕了。”
“再见。”
脑袋缓缓转向窗户。触目是平坦的跑道,一盏盏的地灯,运输车和亮白无云的天空。一副在全世界的机场都一模一样的景象。
现在他依然两手空空,身上一张用来乘搭地铁的Icoco卡、5万日元的现金,此外竟找不出别的东西。
直到,砰的一下,飞机落地。俞家宝全身一震!
清水一笑,别过头去。他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说:“好,俞桑自己走吧。不害怕?”
俞家宝没想到过程那么简单。他被拘留了两天,所幸他是通过正常程序赴日,而且又被寺庙收留,
他去见了所有的朋友,到球场给阿七加油,在葫芦餐厅值班,给长濑信子端盘子。他去Kurakura做面包,晚上陪着清水桑在大街游荡,也没什么目的地。
他像从漫长的冬眠中,慢慢活了过来。转头看大哥,他笑道:“是啊,在日本老想着吃涮肉,就着麻酱烧饼,再焖口二锅头。大哥您爱去哪家店?”
“嗯……”他声音沙哑,自阿佑走了以后,他就很少说中文,只觉喉咙干涩:“我是中国人,我没有居留证件。”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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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人员大吃一惊,面面相觑。一人为难地开口:“非法居留啊,你叫什么名字,在日本多久了?”
他走到咨询处,想要说话,却卡了壳儿,不知道这种话怎么说出口。服务台的员工体贴地用英语问:“先生不会日语?”
三个小时的行程,俞家宝恍恍惚惚,脑袋空空。直到快降落时,广播通知关闭所有电子产品,旁边的中年大哥百无聊赖,跟俞家宝搭讪:“小弟,你自己一个?去日本出差呢?”
“我叫俞家宝,19岁来的日本,已经六年了。现在,我想回家。”
但他不害怕了。他在这个城市里感到了自如,也知道了自己的方向。坐上地铁,他去了关西机场。
大哥“哟”了一声,兴奋道:“偷渡呢?!嗨,咱祖国有啥不好,北京大把机会,你有手有脚的,在北京踏踏实实地干,总能找到活路,干嘛要出去受这洋罪?”
俞家宝孤零零站在街头,回想起来,他第一次在大阪的车水马龙中,真感到慌张又忐忑。当时他从乡下来到大城市,是个除了一股劲儿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楞头青。
每次他都以为能抓到乌鸦老大,可是一次都没成功过。乌鸦老大优游自在地停驻在一棵树上,俯瞰气喘吁吁的俞家宝。
虽然不过是两年前的事,细节却都不记得了,两人争持不下,最后俞家宝一看时间:“不好,快到10点半了,清水桑赶紧回家睡觉吧,别一会儿趴路边了。”
一样炙烤他的气管。
他像个普通游客一样,坐上了飞机。周围都是同胞,讲着各种口音的家乡话,拖儿带女,大都是寒假出游的家庭。
上一次踏进关西机场,俞家宝是“潜逃”来日本的,急急匆匆,只记得复杂的购票机,其他都没了印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员工误解得更深,连忙传呼人来帮忙。过不久,一个工作人员来到俞家宝跟前,用中文说:“先生是中国人吗?有什么需要帮忙?”
俞家宝歇了半晌,才缓了过来。他抬头看乌鸦老大,就像平时一样,行了个军礼,笑道:“我走啦,回见!”
俞家宝摇摇头。
“不是,我在那边打黑工,被遣返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