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我的累赘(1/1)

这日傍晚,府门外忽然传来车马之声。守门亲卫匆匆入内禀报,称长安来的钦使已经到了,手持天子符节,随行还有太医与数十名禁军。

沉止戈闻讯,立即命人开中门相迎。

沉昭随父亲赶到前厅时,来人已穿过仪门。

为首的男子一身绯色官袍,腰束金玉带。连日赶路的风尘尚未洗去,衣冠却仍整肃端正,眉目清俊,气度温雅,举止间不见半分仓促。

沉止戈迎上前:“顾侍郎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君侯言重。”

男子俯身回礼,礼数周全,不见丝毫倨傲。

顾侍郎。

沉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

顾琇,安西节度使顾衡之子。未及而立,便已官至门下侍郎,跻身中枢,即便放眼长安,也是少有的青年重臣。

亲眼见到,才知其人比传闻中还要年轻。可无论言谈举止,都沉稳周全,并无半点骤登高位的浮躁。

而这样一个人,曾是玉娘的夫君。

沉止戈侧身道:“这是犬子沉昭。”

顾琇这才看向他。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相接,谁也没有先移开。

顾琇面上仍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眼中却不见多少笑意。

“沉世子。”

沉昭拱手:“顾大人。”

不过寻常见礼,厅中的气氛却无端沉了几分。

沉止戈抬手请顾琇入座,又命人奉茶。

顾琇并未立即落座,而是从随从手中接过诏书:“臣奉陛下之命,持节宣慰北庭诸军,巡察冬储、马政与诸部安置。公事在身,还请君侯接旨。”

厅中众人随即敛容下拜。

诏书宣读完毕,沉止戈领旨起身。顾琇将诏书合起,交还随从。

“臣此番前来,另有一事。”

沉昭抬起眼,心头隐约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顾琇缓缓开口:“陛下忧心永乐郡主身体,特命太医随臣一同前来。待郡主胎象安稳、适宜启程,即刻护送她返回长安。”

话音落下,厅中一时无人开口。

沉昭搭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途中数次不适,如今尚未完全安稳。”他道,“此时不宜远行。”

“所以陛下才遣了太医前来。”顾琇转向他,“何时启程,自会以郡主的身体为先,不会仓促行事。”

他说得滴水不漏。

沉昭无法反驳。

魏琰并未逼迫玉娘即刻动身,反而处处以她的安危为重。可只要太医断定她可以上路,他便再没有理由将她留下。

沉止戈看了儿子一眼,开口道:“郡主如今正在府中静养。顾大人与诸位一路劳顿,不如先安置下来,其余事情稍后再议。”

顾琇颔首:“有劳君侯。”

厅中的官员陆续退下,沉止戈也命人引随行太医去客院歇息。

待旁人散尽,顾琇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缄完好,右下角钤着一方清晰的朱文联珠印。

沉昭认得那方印。两枚小印上下相衔,分别刻着“乾”“元”二字。

“陛下另有一封亲笔信,命我亲手交给郡主。”顾琇道,“还请君侯遣人替我通禀一声。”

沉止戈尚未开口,沉昭已道:“她近来身子倦,未必愿意见客。”

顾琇闻言,抬眼看向他。

“她愿不愿见我,自当由她自己决定。”他的声音仍旧温和,“沉世子只需命人替我问一声便是。”

沉止戈遣人去通禀。不多时,侍女折返回来,道郡主请顾大人过去。

沉止戈看向沉昭:“你带顾大人过去。”

沉昭应下,侧身道:“顾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一路无话。

玉娘住的院落离前厅不远。才进院门,便能闻见一股尚未散尽的药味。廊下两扇长窗支开了一线,北风从缝隙间透入,将帘角吹得轻晃。

玉娘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膝间覆着一条薄毯,手中还握着一卷没有看完的书。听见脚步声,她以为是前去通禀的侍女回来了,转头望向门口。

帘子被人掀起,顾琇从外间走了进来。

玉娘怔住。

她的指尖搭在页角,久久未动。那张温雅熟悉的面容近在数步之外,眉目、神态乃至看向她时的目光,都与记忆中没有太大分别。

可这里是庭州,距离长安数千里之外,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会在此处见到顾琇。

“顾大人?”她终于出声,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错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琇望着她,也有短暂的失神。

大半年未见,她的模样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装束比在长安时素净了许多。乌发松松挽在脑后,簪着一支素玉钗,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常襦裙,气色也还不错。

她膝间覆着薄毯,身形仍与从前相仿。这样的情景,顾琇从前在家中见过许多次。

可此刻,她像是察觉了他的视线,手掌下意识覆在了小腹前。

薄毯之下尚看不出明显的变化,那只护在腹前的手,却让眼前的一切再也无法与旧日重合。

他收回视线,缓缓开口,声音仍算平稳:“我奉陛下之命,持节巡察北庭。陛下另有一封亲笔信,命我交给你。”

听见这句话,玉娘才回过神,将目光移向他手中的信。

顾琇走到榻前,将信递给她。

玉娘接过信,指腹在封口处停了停,抬头问道:“是陛下特意让你来的?”

“是。”

她等了一会儿,屋内两人始终纹丝不动地杵在那里。

玉娘暗自叹了口气,只得低下头,拆开封缄。信并不长,只问了她的身体,又提及了兄嫂与刚满两岁的颜晟。她匆匆看完,将信纸放回膝上。

“他还有什么话么?”

顾琇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说,他在长安等你。”

最后几个字,终究透出一丝滞涩。

玉娘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道:“我知道了。”

她将信重新折好,放在膝前的书卷上。

恰逢一阵风从半开的窗隙间透入,帘角随之扬起。顾琇看了一眼,转头对侍女道:“把窗关上,再添一只炭盆。”

“窗不必关。”沉昭道。

顾琇看向他。

“她近来闻不得炭气,屋里一闷便会不适。”沉昭神色平静,“留一道窗缝便好。”

“她一向畏寒。”

“是我让人开的。”玉娘接过话,“如今反倒受不得屋里太闷。”

顾琇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

玉娘将膝间的薄毯向上拢了拢,伸手去取小几上的手炉。指尖才碰到炉身,沉昭便察觉了。

“凉了?”

玉娘下意识点点头。

沉昭接过手炉,递给一旁的侍女:“换一只来,不必装得太满。”

侍女应声退出去。

玉娘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日子她处处避着沉昭,待他冷淡,他却似乎并未因此改变什么,连这样细枝末节的事都仍替她留意着。

“阿昭,”她迟疑了下,终于还是换回了原来的称呼,“你不必这样……”

沉昭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已经凉透了。”

侍女很快捧着新换的手炉回来。沉昭接过,隔着绒套试了试温度,才递给玉娘。

她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将手炉抱进怀中。

沉昭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顾琇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过分刺眼。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说。”

沉昭看向玉娘。

玉娘略作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有事便唤我。”

说完,他带着侍女退出屋外。

帘子重新落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身体可还好?”顾琇问道。

“已经好多了。”玉娘轻声说,“大夫说只需继续静养便是。”

“孩子呢?”

“也很好。”她回答得坦然,掌心仍护在小腹前。

顾琇看着那只手,缓声道:“若你只是舍不得这个孩子,不必因此将自己困在庭州。”

玉娘抬起眼。

“回到长安,我会护着你。”他道,“你若愿意,我也可以同你一起将他养大。”

玉娘怔了一下。

“你以为……这个孩子并不是我想要的?”

“曼苏尔当初强行将你带离长安。”顾琇望着她,“我知道你心软。孩子既然已经来了,你不会舍得不要他。”

这也是他愿意相信的解释。只要这个孩子并非出于她的本愿,便不是她爱过另一个人的证据。

他甚至生出一丝近乎卑劣的侥幸——

至少在这件事上,她或许与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是因为我心软。”

玉娘语气不重,却让顾琇的神色滞了一瞬。

“他带我离开长安时,我的确不愿。”她道,“可后来爱上他,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低头看向腹前。

“这个孩子也是。”

顾琇久久望着她。

“你爱他?”

“是。”

没有迟疑,也没有回避。

顾琇眼中的温和渐渐褪去。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接受她腹中的孩子。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接受的,只是一个意外、一场伤害留下的结果。

而不是她与另一个男人相爱过的证明。

“它不是我的累赘。”玉娘继续道,“也不是什么需要被抹去的污点。它是我想要留下的孩子,是我与曼苏尔的孩子。”

顾琇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即便他已经离开?”

“即便他离开。”

她答得平静,没有半分勉强。

顾琇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她只是身不由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回到长安以后,无论是谁想逼你,我都不会再退让。”

玉娘看向他。

“哪怕是魏琰。”他说,“我也会护着你,还有这个孩子。”

玉娘望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你以为,他也是逼我的?”

顾琇没有回答。

“你似乎一直认为,我做出的那些选择,都是因为身不由己。”

“难道不是?”

玉娘将怀中的手炉抱紧了些。

“那你误会了很多事。有些话,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她移开目光,“至少,并不全如你想的那样。”

屋中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顾琇才问:“那你准备一直留在庭州?”

玉娘一时答不上来。她从未决定要长久留在庭州,却也没有认真想过何时离开。

“我还没有想好。”

“陛下命我护送你回长安,但没有限定启程之期。”顾琇语气恢复如常,“你身体未稳之前,我不会催你。”

玉娘有些意外地抬眼。

顾琇却已经转过身。

“好生休息。”

他掀开帘子走出内室。

沉昭仍等在外间,闻声看了过来。

顾琇与他对视一眼,侧身让开门口。

沉昭从他身旁走过,径直回到玉娘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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