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o所谓天下(1/1)
“那你以为，安王若是继位，会实行何种方略？”高昆毓平静道。
“这……”燕立业不明白她是何意，不过这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先平定鞑靼，收复河套。天下大定之后，休养生息叁年，兴兵东南沿海，再收复辽东、东北和关西七卫。”
闻言，高昆毓微微一笑，道：“还记得你那文章里说的‘穷兵黩武’么？安王自十五岁便远赴各地征战，推行这般方略，少说还得二十年，她扛得住么？”
不等燕立业回答，她又道：“即便她真扛得住，这千疮百孔的国家，饥寒交迫的万民，能扛得住么？”
一时间，燕立业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跟随安王多年，她早已将过去身为儒生的自己置之脑后，转而在兵法中寻找答案。
高昆毓静静地等她回话，自己抿了一口张禾呈到嘴边的茶水。
燕立业沉思片刻，起身抱拳，“殿下深谋远虑，臣必会劝说二殿下考虑国计民生。”
“不，”高昆毓立即否定，她仍在笑，“你是劝不服她的。”
“何意？”
高昆毓缓缓道：“因为她做不到对那些蛮族委屈求全，更做不到牺牲边境百姓来换境内百姓安稳。她幼时发奋，少年即为将军，青年立志夺嫡继位，这样的人，能忍得了弑姊的骂名，但如何能忍得了后人称其软弱可欺？她只会大兴战事，掏空国库，自己也为伤病所累，到头来，大齐还是日渐衰弱。”
燕立业打心底里清楚高昆毓说的是真的。大殿下说这段话时，那双眼睛好像已经洞明未来数十年的沧桑，而她只是把所见复述了一遍。
她这时也忘了对方已是大半个皇帝，驳道：“殿下，这些未必会成真，可那些疆土与子民，还有通商的财源却确确实实地失去了。若您指望一场战事都不打，国家亦不会富强。”
“打，怎么不打？”高昆毓莞尔道，“我正准备像你文章所写的那样，等安王收复河套，解了燃眉之急，一二十年后国库有所积蓄，再兴兵东南和辽东。”
燕立业终于有些明白了。她叹息一声，直言不讳道：“殿下，臣并非贤才，亦难以为您所驱策，您又何必说动臣呢？”
即便大殿下是所谓的为天下着想的贤帝仁帝，她也必须得对安王尽忠，毕竟“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高昆毓又抿了一口茶，收敛了笑意，“既如此，你退下吧。”
燕立业躬身离开。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门后，高昆毓道：“诸位姊妹，请现身一叙。”
屏风之后，睿王、穆王、肃王和庆王四位藩王走出。她们向高昆毓拱手，“殿下。”
“听到了吧，让二殿下当政，你们只会更穷更苦，还会在她的铁蹄下毫无还手之力。”高昆毓侧眸看她们，“诸位还是应当多加考虑。”
四王面面相觑，拱手道：“多谢殿下指点。”其中睿王道：“我愚钝，不知殿下希望我们接下来如何行事。”
张禾走到四人身边，俯身在他们耳边：“待安王人马到贵府相谈，杀之。”
这天下午，玄宫前发生了动乱，开头是一名禁卫对肃王的客卿出言不逊。是否出言不逊也没人真看到，但消息传到耳中，本来就精神高度紧绷、还不像安王军队那样训练有素的士兵们顿时乱了套。不知是谁先拔了刀剑，半个时辰内，玄宫周围已躺了几十具尸体。
这当然是卞炀等将领暗中引导的，见效果已经达到，她们便出兵镇压，燕立业借此机会提出要与诸王详谈。高昆毓在动乱发生时，便让侍卫太监们搬着凰椅利索地躲到别苑，倒是颇为引人嗤笑。
高风仪坐立难安地坐在首座，连喝数杯她一向觉得十分难喝的烈酒壮胆。烈酒入肚，心却跳得越来越快。她的眼睛飞快地一遍遍扫过座下的人，今夜的王府夜宴完全是鸿门宴，安王的那些武将会不会在某处藏了匕首？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从，谁会忽然拔剑刺她？
最让她不安的是，不管这宴席上旁人如何，她都必须要动手杀燕立业她们。大姐说了，四王摇摆不定，那就先斩来使，让她们没有半点机会勾结。
五个王侯即便能领兵进京，但毕竟只是娇生惯养大的贵族，面对这几个卑贱但满身杀伐之气的莽人，心中亦有些忐忑。肃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玄宫前的动乱，几位将军居功甚伟，若有什么要说的，不妨直言。”
燕立业道：“臣有一问。”
“问。”
“叁万户侯比之一万户侯如何？”
肃王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迟疑道：“……自然叁万户好。”
“既如此，为何诸位不与安王同路？”
燕立业说得直白，顿时包含高风仪在内的五王脸色都怪异了起来。睿王正眼看了看这衣着简朴、约莫叁十出头的女子，道：“小小参军，敢说叁万户，是依的谁的话？”
“不敢，臣依的是公理，”燕立业道，“恕臣斗胆，太女对安王赶尽杀绝，且将诸位自封地起兵后的言行都收归眼底。既然都是名为勤王，实为逼宫，日后又怎会例外放过？今日下午之事，若她有心约束，又怎会躲到别苑——”
“大胆！”穆王厉声道，“你竟敢妄议圣上！”
烛火摇动，几名武将眼眸眯起，穆王寒毛直竖，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们的处境有多危险。虽然也准备了刺杀的人，但是……
“臣知罪，不过这委实是推心置腹之语。”燕立业拱手道，“于太女而言，席间不过都是乱臣贼子，只有可操纵和不可操纵之别；但于安王，诸位俱是有功之臣，叁万户有何不对？”
高风仪站起来道：“真是个狂人，将她拖下去！”
“四殿下请慢，小王还有一事要问她。”一直没有出声的庆王立即制止，走到燕立业席前，“‘操纵’何解？”
四王之间亦有区别。睿王心向太女，尚算可信；肃王性情急躁，虽然胆大，却无甚智慧；穆王与肃王一父所出，是个只想捞好处的墙头草；至于思虑周详的庆王，恐怕她是真想如安王般谋反。
电光火石间，高风仪意识到，若是这几个王侯被说动，双拳难敌四手，她今天是不能活着出去了。她顶着快到几欲连成一片的心跳，喝道：“动手！”
刺客们如黑箭般冲进来，一时间杯碟碎裂声、尖叫声乱作一团，高风仪在慌乱中死死地握着刚才藏在坐垫下的短剑，滚到柱子后，探出头来去看那些人的生死。
甫一出来，面目狰狞的庆王便死死地揪住她的头发，手中短剑猛刺向她，“我早该在进京路上把你杀了，演得倒好！”
高风仪正是满身牛犊子力气的年纪，也没那么容易被她抓住，拼命用力将她踹开，手中短剑立即追上动作，却在刺进对方身体的前一瞬顿了一秒。
她在杀人？
不过这短剑已随着惯性落下了。高昆毓举荐给她的客卿周思远将她往后一拉，躲开了庆王的反扑，两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宴厅。
周思远搀扶着满身鲜血的高风仪坐上早早停在小门的马车，趁着夜色赶往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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