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切的开始和最后的终局(2/2)
我本打算循序渐进,从平淡的、有趣的、轻松的部分开始,就像那些目标人群定位清晰因而曾备受我推崇与欣赏的爱情小说。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我告诉他,我要从我们相遇开始讲起,篇名叫啼笑皆非,主角是他和他的小伙伴。那一定很吸引人。一群流落蛮荒星域的落魄之人,深刻体会宇宙的凶险和莫测后,发现了一颗无与伦比瑰丽的梦幻星球,他们登陆,过了几天无时无刻不在惊叹的享受日子。这一篇的高潮和结尾是我,伊甸的主人——伊甸是我为它起的名,作为第一发现者与所有者,我有这个权力——作为反派出现。我俘虏了他们,或许是出于寂寞,或许是出发前忘了关闭生理需求,我礼貌地询问他们意见,表达希望留下他们中的一个以作为我偿还他们自由的交换条件的意愿。第一篇到此为止。第二篇的开头是,他被选择出来,清洗后作为礼物被他的同伴们送到我的卧室。我没有得逞,因为我是个离开了黑科技的层层保护后就羸弱不堪的地球人,而他的肉体强度远非我能轻易威胁——他们是这样以为的。
我没有问他怎么对待那些低等生物。总归逃不过成为奴隶或化肥的结局。根据他们的人口数量和科技发展程度大致估算下他们对劳动力的需求,后者的情况显然要更普遍。
如果我更早一些遇见他,比我们实际相遇的时间早得多的多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扬帆去为他的国炫耀威严,还没有对那些茫然的低等生物说你们的星球被占领了的时候,还没有拿起剑挥舞的时候。在他的种族挣脱大气的束缚开启星际征程之前。
他们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舍弃常规交往模式。
无论如何,一旦他杀戮和统治,我会知道。
俘虏,囚犯,背叛,奴隶和主人,不平等的开始,反转再反转。
我预想过很多可能。最常见的,是关于我们不对等的寿命带来的并不很完美的终局。
他们不需要谈判。
他迟早会受召而去,正如他往日所做,为他的国他的种族上交全部的自己。他可能会邀请我也可能不。
我将死去,得到梦寐以求的虚无和宁静。
天性中被时光磨碎的毁灭欲望和疯狂灵光一现。好在只有一瞬间。
要怎么介绍我啊。他的毕生所爱,是一个弱小的地球人,低等生物。或者说出真相:我来自一个突破了基因对生命限制的高等种族。前者,他们会对此震怒,疯狂,勒令我立刻去死,解开套在他们优秀同胞身上的绳索。我拒绝想象后者的发展情况。
有那么一瞬间,不会比他一眨眼更长的一瞬间,我在想
那一定很有趣。
中,我们是彻彻底底的和平者——我们从没有以任何种族的存在为代价满足自身的需求。当然。我指的是有完整语言体系、社会构造的智慧生物种族。在远古时期,不可避免地,我们对某些难以沟通和换位的种族做了足以称之为罪恶的行径。而他。他的种族。恰好相反。光是他本人亲自带领卫队歼灭的种族,就有十三四之多。
我逃离时是十八岁,遇见他是三十八岁。
我想说的是,我们的爱情,从根本上不具有达成完满结局的可能。
但我们的差距如此巨大,我们的隔阂如此之深。以至于我无法欺瞒自己、装成不在乎的幸福模样去述说我们的故事,哪怕暂时性地。我不知道他在这段关系中是否幸福,有的话,很好。如果没有,那一定是我的责任,我很抱歉。
我很怀疑,在没有遇上能够被平等对待的种族之前,他们统治殖民地居民是否像我们豢养金丝雀。
我在想。
如果我早一些遇见他和他的种族,我会违背条例,不惜一切手段扼杀他们。
某次,他将头枕在我腰上,用柔软的发蹭我,整个人像软软的羽毛堆一样令我感到由衷的愉快和安宁。他抬脸看我,开玩笑,说,他们的外交部是因为联盟要求才增设的,主要工作是向主席发送战后通知,让他们重新测量版图。
我猜他自己也清楚。我三十八岁遇见他时,他以为我来自地球,会在八九十岁的时候死于无可避免的衰老,即便他使用他们最先进的技术在我身上,我也不可能陪他走完接下来的时光。然而两年后,我以二十一岁的年纪面对他,握住他的手,他突然痛哭。那是我第一次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见他哭泣。他一边哭,哭得从发丝到指尖都在颤抖,一边说,请和我结婚。往后的许多日子,我时时回想起他的泪水滑落的轨迹,仿佛星光倒转、命运之书翻页,令我心神震荡,头晕目眩,差点就化身飞蛾循着感情火花扑向毁灭。
他向我求爱时我二十一岁。我决定爱他是在这个二十一岁的五年后。这时候,他已经两百岁了,离他的种族的平均死亡年龄刚好还有两百年。
然后,没有然后了。
我将返家,回到我的有着共同根源和信念的同胞之中,提出申请,销毁或移除关于他的记忆,许多的十八岁过去,有一天,我感到厌倦,又一次逃离。而这次,不会有像他一样的人给我新生。
我们的故事就此结束。
不。我们至少还会关心金丝雀吃得好吗心情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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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明白背后的含义。
话题已经偏得足够远了。
然而我不是飞蛾,我也不允许我的感情操纵我。
异族的生存方式与行为我无权置喙。我从不在与可以预见的分歧有关的事情上发表意见。他是我所爱的人,我知道我对他、对我俩关系、对他的种族的定义足以摧毁他。我也不打算在他死之前再把这个故事读给他听。身为一个不善于教导且不喜对他人施加影响力的人,我习惯于在知悉别人的思维逻辑后,一如既往的对此沉默并且怀着另一套信念一直沉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