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也不容易,就一人儿了!)(1/1)

午间云层散去,太阳解放了。耀眼的暖白汹涌着泻向一排多角起脊的英式建筑,扑落地面前让一溜横突的屋檐挡了道。檐下起伏着几抹行色匆匆的身影。从屋檐向外铺展,是火车站的前广场,人们三五扎堆的上演着各自的离别与重聚。到处是喧闹。

钟陌棠一身布衣短打,背靠在一辆1930年生产的进口别克轿车门前,恍惚得犹如做梦。

梦是好梦,至少梦里的他终于喘上了两口舒心气;梦也是噩梦,因为他醒不过来。无论他如何掐胳膊拧腿扇耳光地虐待自己,就是醒不过来。从晨起睁眼到现在,七个小时,一切体验真实得仿佛他生来如此。

秋风卷起雨后特有的土腥气,钟陌棠猛然一个激灵。难不成他要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死一回才能清醒?

他不敢。只一秒钟他就否定了这个念头。他不想自杀,哪怕在梦里。他所有的指望都在今夜了。睡不着也得睡。硬睡。解铃还须系铃人,怎么来的,他得怎么回去。一定能回去。

望着眼前一派老照片里才能见到的景象,钟陌棠无比期待明早一觉醒来,迎接他的还是原先那一摊子苦闷;没有什么能比莫名其妙地穿越回八十三年前,更难以收场了。

“有火嘛?今儿个出门急,忘揣兜里了。”胡田生叼着一根哈德门香烟从车头绕过来。他是荣家的司机,确切地说是荣老爷一个人的司机,平常只随着老爷四处跑,今天被安排来接留洋归国的三少爷。这本是荣家另一位司机——钟陌棠父亲的分内活。钟父三个月前因病过世,这份差事便由自己儿子顶上了。钟陌棠是纯粹的新手司机,缺乏独自上路的经验,火车站附近人多车杂,老爷不放心他一个人,专门吩咐胡田生跟在旁边指点一趟。

民国二十五年的钟陌棠与八十三年后的钟陌棠尽管是两个不同的人,却十分巧合的拥有同一个名字。至于巧合的原因,暂且不表,先说八十三年后的钟陌棠冲胡田生摊了摊手,遗憾地说:“我不抽烟,胡师傅。”

“说了叫老胡!我爱听人这么叫!”胡田生把烟卷从嘴里抽出来,在虎口处磕一磕,望天叹道:“不抽烟好哇!不抽烟省钱!我就憋不住,就好抽一口!你说这一天天的在外头奔命,也就这点儿乐子了。不怕你笑话,我家里那位成天就知道问我要钱,早起我晚出门一会儿她都催,饭也吃不安生!有时我真想撂挑子,可你说,我一个爷们儿不出门挣,家里怎么过?按说我一月也不少挣”他东一句西一句地牢骚着,眼睛四处寻摸,钟陌棠还在等他的后半句,他却不往下了,手一背,说上附近遛达一圈借个火去。

钟陌棠一路目送他,看他地中海的脑顶让太阳照得直反光。是该叫老胡,头发没几根了!今早正是胡田生敲门把钟陌棠叫醒的,说太太吩咐了,去火车站之前先上中原公司跑一趟,把先前给五少爷订做的意大利皮鞋取上。胡田生跟了荣老爷七八年,对老爷的脾气摸得相当透彻,知道老爷顶反感不守时的人。他怕路上出个岔头耽误接站,喊钟陌棠随他早些出门。

钟陌棠一脸梦游相地起床洗漱坐上车,胡田生催道:“点火啊?愣着!别说你还没睡醒,没醒也得醒!咱给人开车,吃的就是这碗耗工夫的饭,永远得是车等主顾,不能叫主顾等车。那可就反啦!”

屁股底下一阵急颤,钟陌棠彻底醒了。这是货真价实的老爷车。要不是胡田生好为人师地过了一路教习瘾,他几乎忘记自己是考过驾照的。什么转向舵、刹车鞋、零物房,叫法虽不同,大意可以领会,“手号”可让钟陌棠完全摸不着头脑了。路上胡田生少说提醒了他六遍:“打手号!打手号!”听得他一遍比一遍不知所措。

车子终于停到中原公司楼下时,胡田生长出一口气:“得亏就咱俩!老爷太太要是坐后头,非让你晃晕了不可!你可一点儿不随你爸,老钟开车多稳呐!我看等回头接到三少爷,还是我掌舵吧。你这二把刀技术再把少爷颠吐了,进了家门连口水也咽不下去,老爷准得怪罪我这一趟没把你带好!”

“我可能太紧张了。”钟陌棠说,除去这句万用搪塞,他一时也想不到更恰当合理不引人生疑的解释。

]

胡田生唠叨了一箩筐,语气倒听不出指责或埋怨,只让人觉得他生就是副操心的命,一天到晚操不完的心。钟陌棠一向没有兴趣听谁啰嗦,此刻却甘愿付给他十二万分的耐心。胡田生一定料想不到,他的碎嘴有一天竟能起到纾解惶恐的作用。他一直在说,钟陌棠便不需要开口;沉默是最好的保护伞,没有人会拿不说话当罪过,说多了却难保不露马脚。

一直到取完皮鞋再次坐进车里,钟陌棠总共只搭了几句腔。无外乎“嗯。”“没来过。”“明白了。”胡田生一眼也没有多瞧他,看来民国二十五年的钟陌棠恰是个少言寡语的年轻人。

往火车站去的路由胡田生开车。钟陌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总算领悟到“打手号”的用意。原来旧时的有车一族再有钱也无能为力,好好的四轮车照样开成了两个轱辘。车灯的功用大多仅限于照明,无法化作指示信号,因此在行驶过程中,无论拐弯、刹车、减速、倒车,全要靠司机打出不同的手势通知其他车辆和行人。

一看胡田生一本正经地将手臂伸出车窗外画圈,钟陌棠就想笑。他记不起曾看过的影视剧里是否出现过同类镜头,满心只有滑稽。一个十岔路口,胡田生提醒他打一下右转的手号,他真的笑出来了。

“我瞧着你才睡醒!”胡田生瞟他一眼,这一眼引出了后续一长串攀谈。一个问一个答的攀谈。

“属蛇的,虚岁二十了吧?”胡田生问。

钟陌棠迟疑着“啊”了一声。

“也不容易,就一人儿了!”

他这一句叹得没头没尾,钟陌棠不好接茬,便没吭声。

胡田生接着说:“老钟走的是有点儿早,比我大不了几岁。唉,也是可怜你了。不过来都来了,就好好干。不比原在先厂里干活挣得多?又体面。将来你说媳妇都好说。也甭什么伺候人不伺候人的,我知道现在年轻人不乐意进府当差,可实际在哪儿干活还不都是瞧人脸色挣钱?你爸当年要是不出来给人开车,你一乡下孩子能在城里念得起书?还念到中学?咱没那做老爷的命,得知足!这就不错,老么多人想吃这碗饭还吃不上呐!”

钟陌棠简直要听呆了。胡田生声情并茂的宽慰,放到八十三年后绝对是实至名归的最佳男配。他希望胡田生多说一些,越多越好。从胡田生颠来倒去的慨叹中,他七拼八凑出了民国二十五年的钟陌棠的笼统现状:早年丧母,三个月前又没了父亲,如今一个人生活。念过中学,毕业后在一家工厂做事,半年前工厂因故倒闭,他没了工作。钟父那时已经患病,恳请荣老爷允许儿子顶替自己的差事。钟陌棠于是到荣家来了,但似乎来得并不心甘情愿。

“胡师傅,还有多远?”八十三年后的钟陌棠终于在胡田生的长篇演说中间捕捉到一个空挡。

“过了河就是。看那儿,都瞅见啦!”胡田生朝挡风玻璃抬了抬手,“天要晴了。好哇!阴了两天了。”

钟陌棠印象中的火车站是八十三年后的模样,当然认不出河对岸的景象。他每眨一下眼,定格的就是一张民国旧照。这是未来花多少钱也目睹不到的风景。

他这么左顾右盼地不可思议着,车停了。

“咱来早了。总比晚好!”胡田生先下了车,回头招呼钟陌棠,“出来动换动换,坐一道了!”

接下去胡田生的嘴就没闲着,东拉西扯地给钟陌棠解闷,还说让钟陌棠不要叫他“胡师傅”,随其他人那样叫他“老胡”。钟陌棠表示这么叫不礼貌。他一摆手,说这些年听习惯了,大伙儿都那么叫,你冷不丁叫“胡师傅”,我不知道你叫我!

从胡田生的闲侃中,钟陌棠猜测他还不到四十岁,只是发型显得好像五张开外了。他讲话总有种知天命的味道,也真是人未衰心先老。

钟陌棠倚在车边放纵了一会儿思绪,欣赏着八十三年前的河畔风光。没有想象中繁华,倒是一派繁忙,码头上卸货的脚夫来来往往,挨肩擦背地卖着力。河对岸的租借区洋行林立,高楼与洋房铺排得错落有序,比不上八十三年后规划得气派井然,反倒显出几分风吹日晒的旧相。

也正是这份“旧”,让钟陌棠不寒而栗。假如他要一辈子困在这“旧”里可怎么办?这不是演戏,总有跳出角色的一刻。他对谁也没法解释,别人眼里他就是民国二十五年的钟陌棠,他非得把这角色演到死不可。

“得!咱还得等!刚听站里来信,火车在道上耽搁了,少说还得俩钟头才能到。你要还迷糊先上车眯会儿得了,别等下喷三少爷一脸哈欠。那才叫有失体统!”胡田生吐着烟圈回来了,指缝里夹的烟卷燃得只剩下个烟屁股,显然刚和借火的人聊得颇投入。

钟陌棠却无心享受这份闲适,他只巴望两个小时能过成永远;他大概永远也准备不好迎接荣家三少。

荣家三少名叫荣锦尧,是八十三年后的钟陌棠的太姥爷,书面语称作外曾祖父。而民国二十五年的钟陌棠,是荣锦尧爱了一生的人。八十三年后的钟陌棠之所以对这段铭心之恋如此清楚,一切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