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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是像之前那样聊天，说一些平常的话题，1000好像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于尽大多数时候只是听，但看见大段的语音也不会觉得烦。这些语音在夜里，可以掩盖一切让他陷入脆弱崩溃情绪的声音，室友不畅的鼻息，阳台水池的嘀嗒，窗外远处传来的犬吠，还有他脑海中不知道何时会跑出来的关于死亡的声音。

但那确实是成熟到不属于高中生的嗓音，低哑的，温柔的，这幅好嗓子的主人显然懂得如何利用它，使得说出的话亲近却不轻佻。总之，是会引诱人无限遐想的声音。

因为，他打算去看看医生了。

后来1000告诉他，因为工作原因，他才白天睡觉。

而收到消息的陆千煦只觉得郁闷。在送于尽去酒店的那晚，他有点坏地问于尽，“手机上刚刚给你发消息的是谁啊？你男朋友啊？”在得到“没有男朋友”这样满意的答复后，又受到了“他是一个活泼的高中生”这样的暴击。

陆千煦看着这个问题，他想，这种时候他大概需要表示认同，然后安慰。但是他只是如实回答：“没有啊，我从来没有那种时候，可能是因为我一直顺风顺水，也可能我天生大多数时候没心没肺。但这样也没有让我显得更有用。每个人的生活不一样，痛苦和痛苦怎么可以通过比较来度量呢。”

而1000好像就不会，他只是回复自己：“我每晚都在。”

他会分享很多他的事情。而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1000会给他拨语音电话，于尽只是听，打字给他回复。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慵懒低哑，像是刚睡醒，属于男人的成熟磁性的声音经由电磁波直击于尽的大脑皮层，他感觉自己戴着耳机的那只耳朵在迅速升温。

晚上躺在床上，于尽两只耳朵戴上耳机又悄悄听了一遍。

他还会说他的前男友们，他从一个小胖墩瘦成一颗校草之后，谈过几次恋爱，都是对方先开口，然后糊里糊涂在一起。大多数也不长久，谈恋爱最开始在中二病严重且并不成熟的他心中，算是“成熟男人必备清单”里的一项。但每一次他都被劈腿。因为前男友们都说忍受不了他的啰嗦，感觉到学校了还带了一个妈，下课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班主任。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因为他想了想，一个禁欲孤独的男人，听起来似乎更加成熟。

于是，他就这么像一个语重心长的师长把这些话发了过去。

虽然这样的猜想有些荒谬，但于尽每次在深夜收到1000的消息的时候，也会想，他也像我一样时常被睡眠抛弃吗，要靠和陌生人闲聊度过这些漫长的虚无的黑暗。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向身边人掩盖自己最近产生的这些问题，像是在遮掩丑陋的伤疤。他害怕想象中那些或惊讶或同情的目光，也害怕小心翼翼的关心。

于尽看着开关定位的那个小按钮，他想，等到他看了医生，等到他好起来了，等到他不会因为鞋带散了这样的事情而陷入无意义的悲伤与低落的时候，他就打开它。

陆千煦以为，经过自己这些时日的努力，已经成功扭转了高中生形象，没想到，自己还是高中生。虽然小鱼已经开始学会关心他这一点让他很开心，但他一点也不想收到这种给高中生的关怀。

他没经历过，却懂得理解。

……

1000不会询问他很多私人的事情，只是吃饭睡觉这样的寒暄问句。不管是因为心中那套“同病相怜”的猜测，还是因为恰到好处的舒适的距离，于尽开始习惯了这样一个存在。在晚上1000会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睡，如果于尽不幸又在经历一个失眠的夜晚，他会给1000回复，而1000好像每次都在。

他还说他高中时候就开始组乐队，成绩不好，考上一个不怎么样的大学，他爸非要把他送出国，他死活不肯。因为他并不想要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说一口并不流利的英文，就为了镀一层假金。然后他爸给了他们乐队其他人一笔钱，让他们别再跟他一块儿玩。所以他开始一个人晚上去酒吧唱歌。

他插上耳机，只戴上了一只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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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尽问他，你会有那种时候吗，就是明明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就是觉得撑不过去了，感觉自己很没用。

该先回复这个热情的1000，哪怕是出于礼貌，又或许——

1000并不知道自己有时候会很温柔。

“小鱼，我不是高中生，不需要早睡生长发育……”停顿了两秒，“因为我已经足够长了。”

1000已经不是高中生了，他现在变成了一团雾，他可以画出稚气的简笔画，也可以像一个热情朝气的少年，还会发出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当然，一开始的时候，于尽对1000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刚接触网络、精力旺盛、话多且热情的高中生”上。在一个心绪平和的白天，他突然觉得这样不太好，不管1000是不是爱学习的那类学生，起码晚上应该好好休息，不应该一直熬夜玩手机。

于尽受到1000回复的消息时坐在图书馆自习室里，他看着屏幕有些犹豫和紧张，因为这是1000第一次发语音给他。

他说，小时候他哥要他往室友床上泼可乐，然后帮他哥骗回来了一个嫂子。

于尽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他了，尽管他不知道网络对面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这样无法控制的喜欢，让他整个人都好了起来。

总之，失眠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于尽甚至有些期待每一次屏幕上显示的那个通话请求。

而于尽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坦然地就告诉对方，他常常失眠。他可能生病了。

旁边都是专注阅读或学习的人，可以听见纸张翻页的声音伴随着几声低低的咳嗽。但于尽现在有一种耳机里的声音都被窥听到的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