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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蹲在里间地上,他从母亲的笑里,捉到一丝蛛迹,他发现母亲的笑有种胜利的兴奋,那蓝色的火焰冒着很高,葬礼第二天,在江边沙滩上,母亲交给他一大包东西,要他烧掉。他记起来,除了父亲的衣服、鞋、伞,还有一大堆信。有些信是父母的字迹,有的不

小小在发抖,他抓住手中的书,像抓住一把稻草。父亲突然死去,正如他预想的一样,他会早早地离开父母中的一个。他猜想在父亲吞服大量敌敌畏中毒死亡之前,家里必是一番真枪实战。他从那敞开的窗、紧闭的门以及江水一天天往上涨的势头,那混淆不堪的野花夹在乱草之中,垂着头的金黄色的向日葵,看到那一天,父亲的剪影,喝敌敌畏的全部动作,闭上眼睛前的所有恐惧。

小小尽可能平和地说,你不能老这样躺下去。开学我会回去,你怎么办?我不能再误了功课,最后一年了。

高峣抽烟有个奇怪的习惯,不喜欢过滤嘴,每次必把过滤嘴撕掉。他说这样抽烟才有感觉。他抽烟厉害,喝茶厉害。那张有疤痕的脸被烟雾遮住,小小看不见他,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当然记得,我不是处女。你非说床单上的血是鸡血,亏你说得出口。这一笔账我一辈子都记得。

邮递员的身影在沙滩上了。小小看见邮递员过了呼龟石下街那座两块石板搭起来的小桥。那儿有两三个院子相互错开,一个低矮的缆车道下的洞。他消失在洞口。邮递员选择一条近道,可能是那排木房没有信报纸。小小听到母亲在叫他。他走进屋里,掩上门。

母亲笑了起来。小小第一次听见母亲笑,凄厉又尖刻。他有点芒刺扎背脊的痛感。

一周之后,父亲突然回来。那夜,小小被父亲赶到母亲的床上。父亲睡在他的小床上,鼾声大起。母亲一会儿起床,一会儿开门,动碗筷,似乎是故意弄出声音。父亲仍睡得死沉沉的。母亲穿着木板拖鞋,迈着有节奏的步伐,终于走到小小的小床前。十岁小小才上小学,他四岁营养不良,得了肺病。医生说没救了,却自己慢慢好了。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是没爹没娘的弃儿。他不合群,故意远离同学、邻居和一切他认识的人。他频频梦见父亲把母亲杀死的场面。他被自己的梦吓坏了,见了父亲便垂下眼光,不敢正视父亲。

父亲抬起痛苦万分的脸,说结婚那晚他太激动了,瞎猜测,胡说。

母亲说,晚了,已经晚了。每个人应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她丝毫不悲伤,也不捂住伤口,让血滴滴淌了下去,流在地上。

母亲停住了笑,用手敲了敲衣柜,以作回答。

父亲用手抹了抹脸上的血,突然起身出门,看见小小,他一呆,但仍走了过去。他一夜未归。小小整夜没有合眼,总觉得父亲沉重的脚步在房子周围徘徊。他打开窗,外面的雾涌了进来,江上的汽笛声渐渐多起来,鸡叫了,仍没有父亲的影子。

“妈,你笑什么?”

是你不想过。结婚的晚上就被你的丰富想象想象出了今天这样的结果。不,是被你导演到今天。

小小给高峣讲述自己的故事,他重复地说到母亲将一壶烧得滚烫的开水浇到父亲的脚上。父亲捂着脚哇哇直叫,从床上滚到地上。他滚到小小面前,抓住小小。“我一点感觉也没有,要知道他是我爸啊!”小小对高峣说。

么大了,你还记得。

照片。小小硬硬地吐出两个字。

小小不承认。不可能,我一直在盼望他对我好,喜欢我,我一直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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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没法过。父亲捶着自己的头喊道。

这说法叫小小怀疑,但母亲总是要求,从不回报的态度使他觉得母亲不仅心狠,而且异常冷酷。直到某个夜里,他突然醒来,听见母亲在说话:“他错了呀,他错了呀!”

小小想问他有信没有,但说不出口。高峣会给他写信,他把他送走,站在月台上,他的头发天生有点卷曲,眼镜反射着太阳光,变了色。小小看不见高峣的眼睛,只看见自己的影子。高峣在一点点缩小,在火车的鸣叫中后退,小小突然觉得高峣已经很大,他应该找一个女人结婚,他身边有那么多女人崇拜这位大才子,他教的班上就有好几个女学生一心想嫁给他。他应该有个家,有孩子。高峣在小小这么想的时候退出了小小的视线。火车轰隆隆的声音使小小整天整夜在想高峣该找一个怎样的姑娘。小小从心里希望母亲拍的电报是真的,他的父亲对他来讲,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确也不存在过。为什么高峣不能做自己的父亲还找个好女人呢?车厢里亮着小灯,窗帘垂下,小小看不到飞驰的列车掠过的平原、树林、田野、房屋、城市。

再说吧,再说吧。母亲不耐烦了。“小小,你上街,就为我买点苋菜了,妈喜欢吃这种菜。”这种菜炒熟之后,那菜汤红似血,菜叶软绵绵。小小想母亲心一定很狠,喜欢这东西。清明时节苋菜和着大蒜烧,可以驱鬼神,而且一年四季不生病。

母亲说,小小你能不能换一家店抓药。我讨厌那药味。她说自己就是浑身无力站不起来。

邮递员从不多看小小一眼,他一身绿衣,肩上挎着绿包,包里装满报纸、杂志、信。手里拿着一扎信、电报。他慢慢下台阶,从小小门前走过。

小小知道母亲在说父亲。但他不知是不是梦话,就撑起身,掀开一部分门帘,看见母亲像小小把她放在床上时一样靠在床头,侧身对着门。小小感到母亲望着门的目光在等待着什么,她在父亲死后那几天居然一滴眼泪也未掉,街坊邻居都在奇怪,世上竟有如此硬心肠的女人。不过,世上也有他这么硬心肠的儿子。小小不祥地想到母亲在余年会这么一直拒绝下地,会这么蜷缩在床上,侧着身子,头靠在床上。她的脸不清晰,小小还看见她躺着的地方一片模糊。小小努力回想父亲的模样,他很难勾勒出父亲阴沉的脸:深陷下去带血丝的眼睛,闪出逼人的冷气,鼻子宽大高耸,像个小山丘。那嘴,经常发出小小听到仇恨在心的话。父亲并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生豆芽的小市民商贩,他曾是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的大学生,他是导演。不管穿什么破衣,做什么下等活,抽什么劣质烟,也不能遮挡他艺术家的气质。小小想可能父亲全然不是岁月雕刻在自己心里的形象,他可能生得仪表堂堂、五官周正,双眼炯炯有神,而非常适合做生豆芽这类活计。父亲想做什么就能做好什么。小小突然渴望瞧一眼父亲的照片。他翻开抽屉,没有。他打开衣柜,把柜子弄得哗哗响的声音引起了母亲的注意,她问小小,你在找什么。

不,你有感觉。你恨你父亲,生下来就恨。高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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