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必须有过街老鼠的自觉(2/2)
老妇人倒匣子吐苦水,说土改时因为她是个头等大户小姐、又嫁了头号的人家,划了个头等的恶霸地主婆,队里批斗,将她吊在树上。吊时只用一条手臂,只吊那手上的一个拇指。绳拉上去,下头抱她的人手一放,她
老妇人昏眼一见,几乎厥倒,挣扎起来认了真假,忙双手推回给宝玉道:“你是哪家出来的孩子,好不懂事!给人家看到,将你评作地主,收了不算,推锉你要更多,挖地三尺都要找出来给他们,不然放不得脑壳子回家哩!”
“好麽,我就去找!”儿子就跑出去了。那是昨天的事。今天老妇人听说儿子去外村做掏河床的工了,少也要两三天再回来。她见了宝玉,跟自己孩子一样疼,就领回家来,不要宝玉的金银,将自己口粮匀给宝玉。
甄宝玉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忠实的执行这保命秘典,不过他至少知道先躲在山上、不要去有人烟的地方。然而山上树蓬太密的地方他又钻不进。在那钻与不钻的疑难中,他听见山下官道上有车子过来。然而有人朝那车子掷石头。车子翻了。
宝玉浑浑噩噩在她舍下一直寄了月余,老妇人的儿子一直不肯回来,总在外头做事。老妇人哀声叹气,终於鼓足勇气,去外头寻。宝玉坐在寒舍中,忽听外头打骂声响:“死地主婆,你又缠什麽鬼!”
说时,声气断了好几次,枯黄眼中却没有半滴泪下来。甄宝玉不敢搭言。老妇人自己缓了缓,方道:“幸亏我大儿子自己逃了出去,这些年政策宽缓些,我出去访得了他,带回来啦!”
甄宝玉本能的祝贺:“还好未断。”
她之痛,至今不能说出来,只说到此处,脸皮已簌簌跳动。甄宝玉不必照镜子,也知自己脸皮也已自己管不住。老妇人自己缓得一缓,又伸出舌头给他看道:“当时差点将舌头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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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宝玉便问她的令郎什麽时候回来,以便当面致谢。老妇人张开缺牙的嘴笑道:“他还好没回来,不然见到你,要打出去咧!”
“哪里来!”老妇人却摇头道,“若是死了,也不必受此活罪。队里又斗我百日,有信来,说我家里出事了,我回去看,原来我丈夫被抓到其他地方斗死了,我家里三个娃娃,最小的才断奶不久,与第二个一起饿死。”
甄宝玉这才知道人家给他一点粗劣饮食,都已经担了天大干系了,连忙掏出金银锞子把她。
总之这个月以来,甄宝玉补了这个世界的一些功课,虽然半懂不懂,也知道他自己的存在是不合宜的。上次人家要来逮他们,除了咳嗽的人模样鬼祟、历史不清之外,还因为他穿戴谈吐太像居心叵测的政党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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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宝玉一骇。老妇人道:“他穷日子过惯了,他养父母也是小家子气的,眼里见不得一个钱。看外人进了房子都怕挨坏了地,何况还要给吃的。”
老妇人满口的造孽,无论如何不肯受宝玉的金银,一脸如见蛇蝎的表情,说她这辈子受金银的苦已经够多了。然而她还是把宝玉留了下来住着,说她儿子生她的气,跑出去了。只为她硬把他从他的贫农养父母家里认出来带回家,他受她成份连累,媳妇都难找,好容易找到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有过孩子,被抓去做过结育,如今已经再生不出来了。老妇人嫌这女人不肯传宗接待,不肯叫儿子娶她。儿子怒道:“不叫我娶她,又有哪个女人叫我娶?”
甄宝玉不太能理解自己为什麽会成为敌人的逻辑关系,但能明白自己处在危险之中。现在老妇人的屋子也不能再呆。他跑出去,也不敢去其他地方,只向山上跑。老妇人曾教他:“既无人认得你。你去把这华衣脱了埋了,泥水里滚一滚,皮肤最好再黑糙些。幸而你现在已经没原来白嫩了。再晒晒太阳吹吹风。嗯,出去见着人,你不会说他们的俚语,就不要说,只当是个疯子。人家也未必拿你怎样。你向他们乞食、乞件破衣裳。好在现在也不冷。你也就活下去啦。”
玉大是震愕,方正色慰问她这是怎麽弄的。
老妇人道:“你在外边找找,总有也能生的。你不要管人家长得好坏,只要能生”
宝玉恍恍惚惚道:“我实也不知我家在哪里、要怎麽样回去。就问我要别的,我除了身上这些之外,其余也没有了。”
老妇人以前教过宝玉可以从后门走,如今宝玉就从那里蹿出去了。在小小的房子里困了一个月,手脚都是软的。真不知生了孩子的女人关困了一个月之後,怎麽身体反而会更加强健的。